第二天一早。
陈明拿着林雪连夜整理好的，那份堪称完美的，最终版实验方案，直接杀向了B区。
他知道，这种颠覆性的东西，必须先搞定吴总工这个“山大王”。
果然。
当吴总工看到方案上“聚乙烯”、“碳化硼粉末”、“物理共混”这些字眼时，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小陈，你是不是没睡醒？”
“吴总工，您先看看这个。”
“用富含氢的材料给中子减速，再用硼来吸收慢中子。这比我们单纯用铅墙去‘硬扛’，要高明得多。”
“但是……”钱院士抬起头，看向陈明，眼神里充满了科学家特有的，严谨的审视。
“问题，和你吴总工担心的，一样。”
“塑料，扛不住。”
“在反应堆那种极端环境下，任何有机高分子材料，都会在短时间内，因为辐射而发生分子链断裂，彻底失去物理性能。”
“这在学术界，是常识。”
钱院士的话，比吴总工的咆哮，分量重得多。
他直接从理论上，给陈明的方案，判了死刑。
吴总工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看吧，我就说不行”的表情。
“钱老，您说的，是普通的塑料。”
陈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但我们现在要造的，不是普通的塑料。”
他拿起那份理论说明，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它的名字，叫‘超高分子量交联聚乙烯’。”
“通过一种特殊的，名为‘齐格勒-纳塔’的催化剂，我们可以在常温常压下，得到分子量超过三百万的聚乙烯长链。”
“然后，再通过高能电子束进行辐照交联，让这些长长的分子链，像渔网一样，互相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三维的，稳定的网络结构！”
“这样得到的材料，”陈明的目光，扫过吴总工和钱院士，“它的耐温性，可以轻松超过两百度！”
“它的抗辐射性能，比普通的聚乙烯，高出两个数量级！”
“它的强度，甚至超过了某些特种合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吴总工和钱院士，都呆呆地听着。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技术方案。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段，来自未来的，科幻故事。
“这……这……”吴总工的嘴巴张了张，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你说的这个……什么交联……什么聚乙烯……它还是塑料吗？”
“您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全新的，人造材料。”陈明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那……那硼呢？”钱院士追问道，他显然更关心吸收中子的部分。
“我们不直接用碳化硼板，也不用硼钢。”
陈明翻到方案的下一页。
“我们把平均粒径，小于五微米的，极细的碳化硼粉末，均匀地，掺杂到我们刚才说的那种，特殊的聚乙烯里面去！”
“再加入一定比例的，氧化铅粉末！”
“最后，通过热压成型工艺，我们得到的，就不是什么‘三明治’。”
“而是一整块，完整的，兼具了减速、吸收、屏蔽三大功能的，超级复合材料！”
“它很轻！”
“它很强！”
“它的综合屏蔽性能，是同等重量铅板的，十倍以上！”
“最关键的是！”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它的成本，可能还不到纯铅屏蔽层的，十分之一！”
“轰！”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吴总工的心坎上！
成本，不到十分之一？
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抢过那份方案，那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成本估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是粗重。
越看，他脸上的震惊，就越是无法掩饰。
钱院士也凑了过去。
当他看到陈明方案里，那个通过“吃掉”中子，从根源上解决了次级辐射问题，从而将外层铅板厚度削减了百分之八十的设计时。
吴总工也终于从那惊人的成本数据中，回过了神。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与狂喜！
“小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你……你说的这个东西……”
“它要是真能搞出来……”
“那……那咱们的潜艇，就不是减重几十吨的问题了！”
“咱们的潜艇，可以直接，上天了！”
陈明笑了笑。
“所以，吴总工，钱老。”
“二位，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胡闹吗？”
吴总工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手里的方案，又看了看陈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猛地一拍大腿！
“胡闹个屁！”
“这他娘的要是胡闹，那我们以前干的那些活，连狗屎都不如！”
他把方案往怀里一揣，那架势，活像护着一窝刚下的崽。
“干！”
“就按你说的干！”
“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陈明，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名为“工程”的烈火！
“你需要什么！人！设备！材料！你开口！”
“老子就是把B区给拆了，也给你凑齐！”
钱院士也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C区，所有核物理相关的测试设备，全部对你开放！”
“需要什么数据，你说话！”
陈明看着这两个瞬间就被点燃了斗志的老顽童，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新的清单。
“设备和人，都好说。”
“我现在，就缺几样，最关键的，原材料。”
吴总工一把抢过清单，豪气干云。
“我看看！什么稀罕玩意儿，还能难住我……”
他的目光，落在清单上。
然后。
他脸上的豪情，瞬间凝固了。
“四……四氯化钛？”
“三……三乙基铝？”
连钱院士，都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清单，仔细地看了看。
“四氯化钛……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是生产钛白粉的中间体，有剧毒，腐蚀性极强。”
“但是这个……三乙基铝……”
钱院士推了推老花镜，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个东西……我只在一些西方的，最前沿的有机化学文献里，看到过它的名字。”
“它是一种，极其活泼，极其危险的，有机金属化合物。”
“暴露在空气中，会瞬间自燃，甚至爆炸。”
“遇水，同样会爆炸。”
“从化学性质上讲，它比我们反应堆里用的金属钠，还要危险一百倍！”
钱院士的话，让吴总工倒吸一口凉气。
比金属钠还危险？
那是什么概念？
那玩意儿，可是沾一滴水，就能把实验室给点了的魔鬼！
“这……这他娘的……”吴总工看着那张清单，感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小陈，你……你确定要用这玩意儿？”
“没有它，就没有‘齐格勒-纳塔’催化剂。”陈明平静地回答，“没有催化剂，就没有我们想要的，那种特殊的聚乙烯。”
“这是一个死结。”
吴总工的脸，彻底黑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中了五百万大奖，结果出门就被车撞了。
空欢喜一场。
“这……这上哪儿弄去？”他烦躁地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咱们厂里，别说这什么三乙基铝了，就是那四氯化钛，我连闻都没闻过！”
“这东西，就算有，也肯定是在那些专门搞化学的，研究院里！”
“而且，”钱院士在一旁，又补了一刀，“这种危险品，肯定是最高等级的管制物资。没有最高级别的批文，谁也别想碰。”
“他娘的！”吴总工狠狠一拍大腿，“这不又回到原点了吗！”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刚刚才看到的，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似乎又在他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不。”
陈明摇了摇头。
“我们，得去找周总。”
……
周振邦的办公室。
当他听完陈明的汇报，看着那张写着“三乙基铝”的清单时。
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和吴总工同款的，便秘一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