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看着林雪那张写满了震撼和不解的脸，平静地，将这个颠覆了整个时代认知的“三明治”屏蔽方案，画在了纸上。
一层塑料。
一层硼。
一层铅。
看上去，简单得就像是小孩子的积木游戏。
但林雪知道，这三个简单的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场革命。
一场针对现有核物理屏蔽理论的，彻底的革命！
“陈总……”
林雪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本能地，从一个工程师的角度，去寻找这个天才构想中，那些致命的，现实的破绽。
“塑料？”
她指着图纸上，那代表着“聚乙烯”的内层。
“用塑料……去包围一个核反应堆？”
“它……它不会融化吗？那可是上百度的高温！”
“还有辐射！在那么强的中子流和γ射线照射下，塑料这种高分子材料，会不会很快就老化、脆化，最后变成一堆粉末？”
这个问题，太致命了。
这几乎是常识。
“还有硼！”
林雪的手指，移到了中间那层。
“您说用硼来‘吃掉’中子。”
“用什么形态的硼？是纯的硼粉？还是碳化硼？还是硼钢？”
“如果是碳化硼，那东西硬得跟钻石一样，我们怎么把它加工成我们想要的形状？我们有那个技术吗？”
“如果是硼钢，那它的含硼量能达到要求吗？会不会为了增加含硼量，牺牲了钢材本身的结构强度？”
“问得好。”
“普通的聚乙烯，肯定不行。”
“它耐不了高温，也扛不住辐射。”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止有普通的聚乙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洞穿未来的魔力。
“通过改变聚合方式，加入特殊的添加剂，我们可以制造出一种，叫‘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的东西。”
“它的耐磨性，比钢还好。”
“它的化学稳定性，强到连王水都奈何不了它。”
“最关键的是，通过特殊的交联工艺，我们可以大幅度提高它的耐温和抗辐射性能！”
林雪呆呆地听着。
超高分子量聚乙烯？
交联工艺？
这些词，她一个都听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陈明说的，是真的。
“至于硼。”
陈明的笔，落在了中间那层。
“我们不用硼钢，也不用纯的碳化硼板。”
“我们把它，做成一种，复合材料。”
“把极细的碳化硼粉末，均匀地，掺在我们刚才说的那种，特制的聚乙烯里面！”
“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到了一种全新的材料！”
“它既有聚乙烯的，富含氢的特性，可以给中子减速。”
“又有碳化硼的，贪婪的‘胃口’，可以把慢下来的中子，吃干抹净！”
“它还很轻！”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像普通的塑料一样，被塑造成任何我们想要的形状！”
“那……那铅呢？”她下意识地问道。
“铅，就简单了。”
陈明笑了笑。
“我们甚至不需要用纯铅。”
“我们可以把氧化铅粉末，也掺到聚乙烯里，做成含铅塑料。”
“这样一来，我们的三层‘三明治’，就变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包含了所有功能的，复合屏蔽材料！”
“它很轻。”
“它很高效。”
“它甚至……可以当做结构件来使用！”
“但是……”
他看着林雪，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存在于，那些我还没有找到的，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文献里。”
林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这些想法，都只是基于我所知道的，最基础的物理原理和化学原理。”
“但要把原理变成工程，需要数据。”
“海量的，实验数据。”
“那种特殊的聚乙烯，它的分子式是什么？聚合条件是什么？在不同强度的辐射下，它的性能会衰减多少？”
“碳化硼粉末，要多细？掺杂的比例是多少，才能达到最佳的吸收效果？”
“这些，我全都没有。”
陈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基地的图书馆，我翻遍了。里面全是关于钢铁、机械、还有苏联人给我们的那些，陈旧的资料。”
“关于高分子化学，关于中子物理，关于复合材料……”
他摇了摇头。
“一片空白。”
林雪瞬间明白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明，这个能创造神话的“巧妇”，现在，没有“米”了。
“那……那怎么办？”林雪焦急地问道。
陈明在实验室里，烦躁地踱着步。
这个问题，吴总工解决不了。
钱院士也解决不了。
他们的知识体系，同样停留在这个时代。
突然。
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走！”
他一把拉起林雪的手腕。
“去找周总！”
“只有他，能帮我们搞到！”
……
周振邦的办公室。
他正看着一份关于“风暴一号”模型应用成果的汇总报告，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这哪里是模型！
这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
不，比印钞机还厉害！
它印出来的，是时间，是效率，是国家未来几十年的，核心竞争力！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陈明拉着林雪，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周总！”
陈明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我需要东西。”
周振邦一愣，随即笑了。
“小陈，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说吧，要人还是要设备？只要基地里有，你随便开口！”
“我不要人，也不要设备。”
陈明摇了摇头。
“我要，文献。”
“文献？”周振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对，文献。”陈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大量的，关于高分子化学、中子物理和复合材料的，最前沿的，学术文献。”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那个“三明治”屏蔽方案，和盘托出。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的反应堆屏蔽层，重量至少减轻一半，同时，安全性，提升一个数量级！”
“但是，我需要理论支持，需要实验数据。”
“而这些，我们基地里，全都没有。”
周振邦静静地听着。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当他听到“重量减轻一半，安全性提升一个数量级”时，他那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狂跳了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简单的字，对于一艘核潜艇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改进！
那是……进化！
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你要什么文献？”
周振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陈明。
“把清单给我！”
“我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给你找来！”
陈明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写满了各种专业名词的清单，递了过去。
周振邦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具体的技术名词。
但他能看懂那些期刊的名字。
《物理评论》、《美国化学会志》、《高分子科学》……
全都是西方的，顶尖学术期刊！
“小陈……”周振邦的嘴唇有些发干，“这些东西……不好弄。”
“我知道。”
“有些，可能还是他们内部的，保密研究报告。”
“我知道。”
周振邦看着陈明那双平静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的眼睛。
他沉默了。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