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
周振邦、吴总工、钱院士,以及所有子系统的负责人,全都死死地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被放大了的,触目惊心的,应力分布图。
那片鲜红色的“#”号区域,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这就是我们过去一周,‘自我清查’的结果。”
陈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不带一丝感情。
“B区,百分之零点八的韧性差异。”
“C区,一点二吨的超重。”
“D区,百分之三的摩擦系数偏差。”
“还有其他几十个,我们曾经认为‘问题不大’,‘可以接受’的,所谓的‘合格品’。”
“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
他指着那片红色。
“这就是答案。”
“还没出港,就已经沉了。”
会议室里,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吴总工那张黝黑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骂谁?
骂他自己吗?
那个韧性不达标的试验段,就是他亲手砸的!
钱院士紧紧闭着眼睛,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个超重了1.2吨的反应堆,是他签的字!
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都从那张图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自己那个“差不多就行了”的,致命的影子。
“这……”周振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小陈,这……这个结果,你确定吗?”
“计算机不会说谎。”陈明回答。
“那……那我们……”周振邦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所有不合格的零件,全部回炉重造?”一个小组长小声地问。
“然后呢?”陈明反问,“下一批钢材,谁能保证它的韧性,就和图纸一模一样?”
“下一次浇筑的屏蔽层,谁能保证它的重量,就一克不差?”
“我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组合,我们修复了它。”
“但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组合,在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等着我们?”
陈明的一连串反问,像一把把尖刀,扎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啊。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现实世界,永远不可能像图纸那样完美。
缺陷,是永恒存在的。
他们今天堵上了一个窟窿,明天就会冒出十个新的窟窿。
难道,每一次,都要像这样,把所有数据重新输入“战争大脑”,再让它跑上一整夜,来告诉他们,船会不会沉吗?
那他们这个项目,干脆别叫“09”了。
叫“薛定谔的潜艇”算了。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战争大脑”给了他们看穿问题的能力。
却也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战胜的,名为“现实”的敌人。
陈明看着众人脸上那灰败的表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擦掉了黑板上的痕迹。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
椭圆。
一个看上去,像鸡蛋一样的椭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
开会开到一半,画上鸡蛋了?
“同志们。”陈明指着那个“鸡蛋”。“我现在,有一个问题。”
“我要设计一个包装盒,正好能装下一百个这样的鸡蛋,要求材料最省,空间利用率最高。”
“我该怎么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天马行空的问题,给搞懵了。
“这……”吴总工第一个忍不住了,他皱着眉头,“这不就是个工程设计问题吗?”
“首先,你得算出这个‘鸡蛋’的精确体积和表面积!”
“这是个不规则椭球体,要用微积分!建立空间坐标系,然后对函数进行三重积分……”
吴总工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他娘的……这玩意儿,用算盘怎么算?让数学研究所那帮人来,也得算上十天半个月吧!”
“而且,每个鸡蛋长得还不一样!”
“这活儿,根本没法干!”
“对啊。”钱院士也点了点头,补充道,“从数学上讲,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求解最优解的问题。变量太多,计算量是天文数字。”
“所以,你们都觉得,这个问题,很难,甚至无解,对吗?”陈明问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
陈明忽然笑了。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鸡蛋”旁边,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公式。
S = k * L * W
“S,是表面积。”
“L,是鸡蛋最长的长度。”
“W,是鸡蛋最宽的宽度。”
“k,是一个系数。比如,3.1。”
他指着这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公式。
“如果,我用这个公式,来估算鸡蛋的表面积,会怎么样?”
“这……这怎么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立刻反驳,“这太不精确了!圆周率是3.14159……您这个3.1,误差太大了!而且鸡蛋也不是标准的球体……”
“你说的都对。”陈明点了点头。“这个公式,确实不精确。”
“但是。”他话锋一转。
“如果,我事先测量了一千个鸡蛋,发现用这个公式算出来的结果,和真实值之间的平均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而用这个公式计算一次,只需要三秒钟。”
“用微积分计算一次,需要十天。”
“现在,我再问你们。”
“为了那百分之三的,无关紧要的精度,你们愿意多花十天的时间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震撼!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公式,又看了看陈明。
他们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钱院士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死死地盯着那个公式,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站了起来!
“你……你不是在简化计算!”
“你是在……建立一个工程近似模型!”
“你用一个简单、高效、但是有一定误差的‘模型’,去替代那个复杂、缓慢、但是绝对精确的‘真实物理过程’!”
吴总工也反应了过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意思是……”他指着投影幕布上那张潜艇应力图,又指了指黑板上的“鸡蛋”。
“我们那个跑了一整夜的‘有限元分析’,就是那个需要算十天的‘微积分’!”
“而你现在,要为我们的潜艇,量身定做一个,像这个S = k * L * W一样的,简单的,只需要几分钟就能算出结果的……‘估算公式’?!”
陈明看着他们,赞许地点了点头。
“没错。”
“我们不需要每一次,都去进行一次完美的,但却无比耗时的‘全面体检’。”
“我们需要一个‘快速血压计’。”
“当一个新的‘缺陷’出现时,我们把它代入这个‘估算公式’里,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大致判断出,我们的潜艇,会不会‘生病’,病的严不严重。”
“这样,我们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去迭代,去优化,去找到那个所有缺陷叠加起来之后,最安全,最稳妥的设计方案!”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陈明那个“鸡蛋估算公式”的构想,给震得七荤八素。
吴总工和钱院士围在陈明身边,两个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激动。
“小陈,你这个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钱院士扶着老花镜,声音都在发颤,“用一个经验公式,去拟合复杂的物理过程!这……这在数学上,叫……叫什么来着?”
“回归分析,或者叫,经验建模。”陈明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对对对!回归分析!”钱院士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们一直陷在精确求解的牛角尖里,却忘了,工程不是数学!工程是要解决问题的!”
吴总工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一点。
“你的意思是,咱们以后,不用再让那台‘战争大脑’跑上一整夜了?”他指着投影幕布,“再有这种破事,用你那个‘鸡蛋公式’算一下,几分钟就出结果?”
“理论上是这样。”陈明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吴总工猛地一跺脚,那火爆脾气又上来了,“你赶紧的!把这个公式给老子写出来啊!”
周围的所有负责人,也都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眼神看着陈明。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把可以预知未来的,神之钥匙。
陈明却摇了摇头。
“这个公式,我写不出来。”
什么?
整个会议室,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小陈,你……你别开玩笑啊!”吴总工急了,“你刚才不还说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又写不出来了?”
“因为这个公式,不是靠我一个人,用笔写出来的。”
陈明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