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用海量的数据,‘喂’出来的。”
“是用我们那台‘战争大脑’,一点一点,‘算’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会议室角落里,那几个从头到尾都处于懵逼状态,负责记录会议的年轻技术员。
那是钱院士从京城大学,好不容易才要来的几个宝贝疙瘩,是“雏鹰”小组的预备队。
为首的那个,叫刘奇,是里面最机灵,也是数学功底最好的一个。
“刘奇。”陈明喊道。
“到!”刘奇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从现在起,你,还有你们几个,归我管了。”
陈明指着他们几个。
“跟我走。”
“我们去,把这个‘公式’,给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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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实验室。
气氛,比之前进行“有限元分析”时,还要紧张。
刘奇和另外四个年轻的大学生,像是一群即将上战场的新兵,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台巨大的“战争大脑”前。
在他们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各种他们看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的,数学符号和逻辑框图。
“都看明白了吗?”
陈明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五个人,齐刷刷地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陈……陈总工,”刘奇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开口,“这……这些单个的,我们都认识,什么偏微分,什么矩阵……可……可您把它们这么一组合,我……我怎么感觉,它不像数学了?”
“它本来就不是纯粹的数学。”
陈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们的目标,不是去证明一个定理。”
“我们的目标,是造一把锤子。”
“一把能用的,好用的,结实的锤子。”
他指着黑板上最核心的一个逻辑框图。
“现在,第一步。”
“根据我们昨天得到的,那份最完整的‘有限元分析’结果,也就是那份‘全面体检报告’。”
“你们去找出影响潜艇结构强度的,最重要的,二十个变量。”
“比如,钢材的屈服强度,反应堆的重量,主轴承的摩擦系数,等等。”
“把这二十个变量,作为我们‘估算公式’的,输入项。”
这个任务,听上去不难。
刘奇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们像是领了圣旨,立刻扑到那堆山一样的数据面前,开始疯狂地翻找,筛选,讨论。
陈明没有管他们。
他只是和林雪一起,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整理着其他的设计资料。
整整一个上午。
实验室里,充斥着那几个年轻人压低了声音的,激烈的争论声。
“我觉得焊接工艺的参数最重要!”
“不对!应该是耐压壳体的几何形状!”
“你们都忘了流体动力学了吗?航速!航速才是关键!”
终于。
中午吃饭前。
刘奇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兴冲冲地跑到了陈明面前。
“陈总!我们……我们选出来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
“我们一致认为,这三十五个变量,是最重要的!”
陈明接过那张纸。
林雪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
“噗嗤”一声。
林雪没忍住,笑了出来。
刘奇的脸,瞬间就红了。
“怎……怎么了?林雪姐?是我们……选错了吗?”
陈明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我让你们,找二十个。”
“你们给了我,三十五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奇的额头上,却开始冒汗。
“我……我们觉得,这些都……都很重要,哪一个都舍不得扔……”
“都重要,就等于,都没有重点。”
陈明站起身,走到那群年轻人面前。
“你们的思路,错了。”
“你们在用加法。”
“你们想把所有可能影响结果的东西,都塞进我们的公式里。”
“你们想造一个,包罗万象的,完美的,能解释一切的公式。”
“但结果呢?”
陈明拿起那张纸,轻轻一抖。
“你们造出来的,会是另一个,无比臃肿、无比复杂的‘有限元分析’!”
“我们费了半天劲,只是从一个坑里,跳进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坑!”
刘奇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陈总为什么说,这不是纯粹的数学了。
数学家追求完美,追求严谨,追求大一统。
而工程师……
“记住。”
陈明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工程,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加法。”
“是减法!”
“用最少的变量,去描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砍掉那些无关紧要的枝枝蔓蔓!只留下最核心的主干!”
“现在,”陈明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刘奇手里,“回去,给我砍!”
“砍到只剩下,十个!”
下午。
实验室的气氛,变得无比沉重。
刘奇和他的同学们,再也没有了上午的兴奋。
他们围坐在一起,对着那三十五个变量,愁眉苦脸。
每一个,看上去都那么重要。
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复杂的物理过程。
砍掉哪一个,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割肉。
“这个……流体阻力系数,要不……砍了?”
“不行!这直接影响推进效率和结构受力!”
“那……那这个焊接残余应力呢?这个太难量化了!”
“更不能砍!这可是造成应力集中的罪魁祸首!”
争论,比上午更激烈。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加上什么”,而是为了“砍掉什么”。
林雪在一旁看着,都替他们感到纠结。
陈明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直到,晚饭时间。
刘奇才满脸憔悴地,拿着一张只剩下十个变量的纸,如同奔丧一般,走到了陈明面前。
“陈……陈总……”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砍……砍完了……”
陈明接过来,扫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红笔。
在上面,又划掉了三个。
“这……陈总!这三个不能再砍了啊!”刘奇急得快哭了,“这分别是材料的疲劳寿命、噪音等级和电磁兼容性!这……这都很重要啊!”
“重要。”陈明点了点头,“但它们,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结构会不会瞬间断裂’这个问题,有直接关系吗?”
刘奇愣住了。
好像……没有直接关系。
“我们现在,只需要一把,能砸核桃的锤子。”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将那张只剩下七个变量的纸,递了回去。
“好了,变量确定了。”
“现在,第二步。”
“给这七个变量,配上不同的‘权重’,也就是系数。”
“然后,把它们用最简单的,加减乘除,组合起来。”
“去建立一个,最粗糙,最简陋的,数学模型。”
陈明看着那群已经快要虚脱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恶魔”般的微笑。
“我给你们……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