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砰！”
一声巨响。
吴总工亲手抡起一把八磅重的大铁锤，将一块刚刚通过了水压测试，甚至还带着“合格”印章的耐压壳体试验段，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紫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所有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谁他妈签的字！”吴总工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实验室的屋顶。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工程师，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吴……吴总工，这个……这个试验段的屈服强度，只比设计标准低了百分之零点八，在……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误差？”
吴总工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陈总的话，你他妈是当耳旁风了？”
“从今天起，‘09’基地，没有误差！”
“只有百分之百！”
“这块东西，”吴总工指着那块被砸坏的钢板，一字一句地吼道，“是废铁！”
“你！”他指向那个工程师，“给我写一份一万字的检讨！明天早上交到我桌上！”
“还有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已经完成的，还没完成的，全部给我停下！”
“把所有的原始数据，所有的实验记录，所有的材料配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重新核对！”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就算是用牙给我咬，也要把那百分之零点八的差距，给我找出来！”
“找不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滚去养猪！”
……
C区，反应堆工程实验室。
气氛同样凝重。
钱院士没有发火。
他只是默默地，将一份已经签好字的，“预测性安全控制系统”的测试报告，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同志们。”
钱院士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太相信自己了。”
“太相信自己的经验，太相信自己的计算。”
“我们忘了，我们的敌人，不是理论，是现实。”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份被撕碎的报告的残片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热电偶的响应时间，理论上是0.1秒。”
“我们测试的结果，是0.11秒。”
“我们觉得，只差了百分之十，可以接受。”
“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差这0.01秒？”
“是材料不纯？是线路有干扰？还是我们的测量仪器本身，就不准？”
钱院士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深深的自责。
“我们造的，是核反应堆的心脏！”
“这0.01秒的延迟，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宣布。”
“安全控制系统的所有测试，全部作废。”
“从今天起，我们重新开始。”
“从第一颗螺丝，第一根导线，第一个焊点开始。”
“在没有搞清楚这0.01秒到底来自哪里之前，谁也不准再提‘测试通过’这四个字。”
……
声呐组、动力组、武器组、船体组……
同样的场景，在“09”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没有争辩。
没有借口。
只有行动。
一场彻底的，不留死角的，刮骨疗毒般的，自我清查运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态势，席卷了整个基地。
一周后。
“创世纪”实验室。
陈明和林雪，站在那台由无数继电器组成的，巨大的，被称为“战争大脑”的计算机前。
实验室里，窗明几净。
那台曾经被嘲笑为“废铜烂铁”的机器，此刻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根电线都重新规整，上面贴着清晰的标签。
空气里，再也没有那种焦躁和混乱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宗教般的，严谨与肃穆。
“陈总。”
林雪的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至少有上百页的报告。
“这是……这一周以来，各个小组提交上来的，‘问题汇总报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明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
“B区，特种钢材冶炼，发现微量元素‘钼’的配比，与图纸有0.3%的出入，导致成品韧性下降。已调整。”
“C区，反应堆一回路冷却水泵叶轮，动平衡校准存在4微米的偏差，可能导致长期运行后产生共振。已返工。”
“F区，海水淡化装置，反渗透膜的孔径均匀度不达标，部分区域孔径过大，导致盐分滤除率降低。已废弃重制。”
……
一条条，一件件。
触目惊心。
这些，全都是在之前的验收中，被标记为“合格”或者“优良”的部件。
如果不是这场风暴，它们就会被堂而皇之地，安装到那艘还未成型的潜艇上。
成为一颗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真不少啊。”
陈明合上报告，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啊。”林雪心有余悸，“我看着这些报告，后背都在发凉。”
“这不全是坏事。”
陈明将报告放到一边。
“至少，我们把这些‘癌细胞’，在它们扩散之前，都挖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前那台冰冷的计算机。
“而且，我们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林雪不解。
“真实的数据。”
陈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以前，我们所有的计算和模拟，都是基于图纸上的，理想化的‘理论数据’。”
“但现在，”他拿起那份报告，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有了这些，来自现实的，带着各种缺陷的，丑陋的，但却百分之百真实的，数据！”
“有了它们，我们的‘战争大脑’，才算是有了真正的灵魂。”
他转过身，看向林雪。
“准备好了吗？”
林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立刻明白了陈明的意思。
数字仿真！
用最真实的数据，去模拟潜艇在各种工况下的性能表现！
“是！”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开机！”
陈明一声令下。
林雪立刻上前，熟练地合上了一排排巨大的空气开关。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如同战鼓。
整个计算机机柜，无数个指示灯，依次亮起。
继电器开始发出密集的，如同炒豆子一般的“咔哒”声。
这台简陋的，用最原始的零件堆砌起来的“大脑”，苏醒了。
“林雪。”
“在！”
“调出‘09’项目总体结构应力分析模型。”
“是！”
林雪立刻坐到操作台前，手指在打孔纸带的输入机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模型载入完毕！”
“好。”陈明拿起那份“问题汇总报告”，“现在，我们给它喂点‘好东西’吃。”
他翻到报告的第一页。
“B区，耐压壳体钢材，屈服强度，输入新数值：XXX兆帕。”
“弹性模量，输入新数值：XXX吉帕。”
林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将一个个冰冷的，真实的数据，转化为计算机能够识别的指令。
“输入完毕！”
“C区，反应堆总重，因为屏蔽层材料密度问题，比设计值，重了1.2吨。在模型中，找到对应配重块，减去1.2吨。”
“输入完毕！”
“D区，主轴承摩擦系数，比理论值高了百分之三。找到推进系统模型，修正参数。”
“输入完毕！”
……
一个又一个，曾经被忽略，被“差不多”放过去的缺陷，此刻，都化作了最精确的数据，被毫无保留地，输入到了这个庞大的数字模型之中。
这不再是一艘图纸上完美的，理想的潜艇。
这是一艘，即将诞生的，带着各种先天不足的，真实的潜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