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纳技术小组。
当陈明和林雪走进实验室时,黄工正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台示波器。
实验室里,十几个技术员也是一脸严肃,围着一个巨大的水箱和各种复杂的电子设备,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高效的氛围。
“黄工。”陈明敲了敲门。
黄工回过神,看见陈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陈总!您怎么来了?”
他摘下耳机,热情地迎了上来。
“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展。”陈明指了指他手里的耳机,“怎么样?‘耳朵’还灵敏吗?”
“何止是灵敏!”
一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黄工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写满了自豪。
他拉着陈明,走到那台示波器前,指着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绿色波形。
“陈总,您看!”
“按照您之前提供的‘球形基阵’和‘数字波束合成’的思路,我们做出来的这套系统,简直就是个怪物!”
“它的探测灵敏度,比我们之前用过的任何一套苏联设备,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理论上,它甚至能听到几百公里外,一头鲸鱼翻身的声音!”
黄工的语气里,充满了工程师特有的,朴实的兴奋。
“这么厉害?”陈明也有些惊讶。
他提供的只是理论框架,能把它变成现实,靠的是黄工他们这群顶尖专家的努力。
“当然!”黄工拍着胸脯,“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丝困惑。
“不过,也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您来听听。”
黄工将那副巨大的耳机,递给了陈明。
陈明戴上耳机。
瞬间,一个无比清晰,纯净的,来自水下的世界,将他包裹。
他能清晰地听到,水箱里,那台模拟目标发出的,微弱的“滴答”声。
声音很干净。
就像在绝对安静的深夜,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明仔细地听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他以为一切正常的时候……
“滋……”
一个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像是电流短路般的杂音,忽然在他的左耳边,一闪而过。
非常短暂。
短暂到如果不是他精神高度集中,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又过了一分多钟。
“滋啦……”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在右耳。
依旧是一闪而过。
陈明摘下耳机,看向黄工。
黄工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陈总,您也听到了吧?”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就是这个声音。”
“非常细微,而且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几分钟一次,有时候十几分钟才来一下。”
“我们整个小组,停下所有工作,排查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电子管都换了一遍,所有的线路都重新检查了,把整个系统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黄工指着旁边几个累得眼圈发黑的技术员,满脸都是无奈。
“可就是找不到源头!”
一个年轻技术员也忍不住开口。
“是啊,陈总。这声音太邪门了!我们怀疑,是不是电子管本身固有的热噪声?或者是附近其他实验室的设备干扰?”
“黄工,要不……就算了吧?”另一个技术员小声建议道,“这声音这么小,根本不影响我们对主信号的判断。咱们潜艇真正下水了,海里的环境音比这个复杂多了,这点噪音,估计直接就被淹没了。”
“我同意。”
“是啊,黄工,咱们不能为了抓一只蚊子,把整个房子都点了啊!项目进度要紧!”
实验室里,好几个人都附和起来。
这三天,他们真的被这个抓不到的“鬼影”给逼疯了。
黄工也有些动摇了。
他看向陈明,带着一丝询问的语气。
“陈总,您看……”
“要不,我们先记录在案,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
“等主体功能都完成了,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它?”
这似乎是目前最理智,也最高效的选择。
然而。
陈明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行。”
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明,脸上写满了不解。
“为什么啊?陈总?”那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问道。
“因为,它不是噪音。”
陈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噪音?
那是什么?
“真正的随机热噪声,它的频谱是连续的,是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存在的。”
陈明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响。
“而我们刚才听到的声音,它是间歇性的,是突发的,是有‘结构’的。”
“在信号处理领域,任何有结构的声音,都不是噪音。”
“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只不过,这是一种我们不想要的,错误的信号!”
一番话,说得黄工这些声学专家,云里雾里。
“陈总,您的意思是……”黄工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我的意思是。”
陈明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几百米深的,绝对死寂的海洋里。”
“我们潜艇的声纳,就是我们的命。”
“任何一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异常信号,我们都必须搞清楚,它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代表着什么!”
“它可能是一条我们没见过的深海鱼发出的声音。”
“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某个零件,即将发生故障的前兆。”
“甚至……”
陈明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它可能是敌人最新式的,我们闻所未闻的,电子干扰信号!”
“如果我们就这么放过它,今天,我们是为了项目进度,忽略了一只‘蚊子’。”
“那么明天,在真正的战场上,这只‘蚊子’,就可能变成一颗,足以炸沉我们所有人的,重磅炸弹!”
“同志们,我们造的不是拖拉机!”
“我们玩不起‘差不多’!”
“我们要的,是百分之一百!是绝对!是万无一失!”
陈明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觉得无所谓,想“放一放”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是啊。
他们怎么就忘了。
他们造的,是国之重器!是深海的利剑!
是容不得半点瑕疵的,战争机器!
黄工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陈总!”
他猛地一个立正。
“我明白了!”
“我们……我们现在就继续查!”
“不用那么麻烦。”
陈明却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套复杂的声纳信号处理机柜前。
“把电路图给我。”
黄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让手下最机灵的技术员,从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大卷图纸。
那不是几张A4纸。
那是一整套,铺开来足足有半个乒乓球桌那么大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电路总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符号、线条和标注。
对于外行来说,这就是天书。
对于黄工他们这些专家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战场地图。只是,他们在这张地图上,迷路了。
“把桌子清出来。”陈明淡淡地吩咐道。
几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将工作台上杂乱的工具和零件,全部搬开。
巨大的图纸,被缓缓铺开。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巨大的白纸上。
陈明站在图纸前,双手背在身后,就像一个正在审视战局的将军。
他没有立刻低头去寻找。
而是先用目光,将整张图纸,从宏观上,划分成了几个大的区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