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走了。
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后，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
“09”基地那根因为“蓝军”存在而时刻紧绷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但这只是错觉。
当“启明一号”的量产计划，以最高指令的形式下达到基地时，所有人都明白，那根弦，只会绷得更紧。
吴总工彻底疯了。
他现在看谁都像贼，看谁都想偷他的“启明一号”。
他真的带着人，在机修车间里，给“启明一号”单独建起了一个全封闭的，带地基加固的玻璃房，门口挂上牌子——“闲人免进，擅闯者后果自负！”
而陈明，则从那堆油腻的机床零件中，彻底解脱了出来。
他将“启明一号”的量产工艺流程和全套工装图纸，一股脑地丢给了打了鸡血的吴总工，自己则重新回到了“创世纪”实验室。
他需要回到主线上来。
核潜艇。
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实验室里，巨大的绘图板上，铺满了潜艇的总体设计蓝图。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修改和完善，这艘代号“09”的钢铁巨鲸，其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陈明和林雪，像两个最严苛的编辑，逐一审阅着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线，每一个结构件。
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资料的哗啦声。
宁静，而又充满了创造的激情。
“陈总。”
林雪忽然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嗯？”陈明正专注于计算一个新的配重方案，头也没抬。
“我把武器系统的图纸，又核对了一遍。”林雪指着蓝图上，位于艇首的一个区域。
“我们的攻击性武器，是不是……只有这六个鱼雷发射管？”
陈明手中的笔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林雪，有些意外。
这个问题，很敏锐。
“没错。”他点了点头，“按照目前的设计，以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参考资料来看，潜艇的主要攻击手段，就是鱼雷。”
这是这个时代的常识。
潜艇，就是水下的刺客。
它的使命，就是悄无声地接近敌人，然后用鱼雷，给予致命一击。
“可是……”
林雪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陈明鼓励的眼神，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我们造的，不是普通的潜艇。”
“它有近乎无限的续航能力，它可以在水下待几个月，它可以去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片海洋。”
“它是一个……战略级的平台。”
“只用它来发射鱼雷，去攻击敌人的军舰……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一番话，说得陈明心里，猛地一震。
他看着林雪，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赞许。
这个姑娘，成长得太快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默默绘图的小助理了。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属于一个“总设计师”的，战略性思维。
“你说得对。”陈明放下了手里的铅笔，身体靠在椅背上。
“非常对。”
“格局，小了。”
他笑了笑。
“我们的眼光，一直都还停留在‘战术’层面。”
“想着怎么用这艘潜艇，去打赢一场海战。”
“但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是怎么用它，去……结束一场战争，甚至，阻止一场战争。”
林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听懂了陈明话里的深意。
“那……那我们能给它装上什么？”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更多的鱼雷？”
陈明摇了摇头。“鱼雷的航程太短，威力也有限。它只能用来对付海面上的目标。”
“那……水雷？”
“作用更小了。”陈明再次摇头，“我们是进攻方，不是防守方。”
林雪蹙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把所有她知道的，能从水下发射的武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像……真的没有了。
“陈总，我想不出来了。”她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
陈明看着她，忽然神秘地一笑。
“我们换个思路。”
“你想象一下，我们能不能，把一枚鱼雷，射向天空？”
“啊？”
林雪彻底愣住了，小嘴微张，一脸的不可思议。
“射……射向天空？”
“那……那有什么用？鱼雷又不会飞，掉下来也砸不到人啊……”
“对，鱼雷不会飞。”陈明打了个响指。
“但如果，它不是鱼雷呢？”
“如果，它是一种……自己带着发动机，可以飞很远很远的……大家伙呢？”
林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顺着陈明的思路，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艘潜艇，在深海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盖子。
然后，一个带着火焰和浓烟的“大家伙”，从水里冲了出来，呼啸着，飞向遥远的天际。
飞向……敌人的内陆。
飞向敌人的城市。
飞向敌人的指挥中心！
“这……这……”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武器！这是神话里，才有的末日审判！
“陈总……这……这不可能吧？”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首先，那个……那个‘大家伙’，就是火箭吧？火箭发射时，那火焰和高温，会把潜艇的甲板都烧穿的！”
“还有，它在水里，怎么点火？”
“而且，火箭那么大，我们潜艇里，哪里有地方放？”
她一连串地，问出了所有最核心，最致命的技术难题。
每一个，听上去，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陈明没有反驳。
他只是拿起铅笔，在一张干净的绘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谁说，我们要在甲板上点火了？”
他的笔下，出现了一个圆柱形的，巨大的垂直管道。
“我们把它，装在一个密封的，可以承受高压的发射筒里。”
“发射的时候，我们不用它自己的发动机。”
他指了指管道的底部。
“我们用高压蒸汽，或者压缩空气，像炮弹一样，把它先‘弹’出去。”
“弹射出水面，飞到几十米的空中。”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个草图，嘴巴张得更大。
“然后呢？”
“然后，”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等它到了空中，脱离了水的束缚，它自己的发动机，再点火！”
“这样一来，不就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问题吗？”
林雪彻底石化了。
她看着纸上那个简单，却又闪烁着天才光芒的构想。
冷发射！
用外力将载荷推出，在空中再点火！
林雪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她死死地盯着绘图纸上那个被陈明命名为“冷发射”的草图，脑海里那幅火箭冲出水面，在空中点火，呼啸着飞向天际的画面，反复冲击着她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关于工程学和物理学的认知。
震撼。
极致的震撼过后，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陈总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个想法……太……太伟大了。”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是……”
林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那颗属于工程师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本能地寻找着这个天才构想中，那些致命的，现实的破绽。
“但是，这……我们……我们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