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陈明有些意外。
申请调岗?申请更多的技术资料?
以安德烈那高傲的性格,他会主动“申请”什么?
“一份……回国的申请。”
周振邦的声音很轻。
陈明愣住了。
回国?
“莫斯科那边,发来了正式的通知。”周振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的译文,递给陈明。
“他们的‘技术顾问’任务,已经结束了。”
“命令他们,即刻返程。”
陈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的措辞,官方而又冰冷。
没有赞扬,没有批评,只有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沉默了。
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来的一幕幕。
从安德烈走下飞机时的震惊,到他在各个实验室里,一次又一次被颠覆认知的失魂落魄。
从他对自己那些“天才”设计的赞叹,到他给出那个关于执行器棘轮结构的,宝贵的改进建议。
这个苏联人。
一开始,是对手。
是陈明为了拧紧整个“09”基地发条而树立的,“蓝军”。
但到了后来……
他更像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同行。
一个纯粹的,顶尖的工程师。
他的存在,像一块磨刀石。
逼着吴总工,逼着钱院士,逼着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爆发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潜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德烈和他的团队,对“09”项目的贡献,是巨大的。
虽然,这种贡献的方式,有些特别。
“他们什么时候走?”陈明放下电报,轻声问道。
“明天一早的飞机。”
陈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各个实验室。
一场不对称的战争,要落下帷幕了。
……
夜。
深了。
“09”基地,专为苏联专家准备的特供宿舍区。
一片寂静。
安德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房门虚掩着,能看到他正在往一个半旧的皮箱里,整理着衣物。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安德烈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身影,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疲惫的,了然的微笑。
“陈同志。”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陈明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还放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我听说了。”陈明开门见山,“你们要回去了。”
安德烈点了点头,将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轻轻放进皮箱。
“是的。”
“祖国在召唤。”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明没有接话。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有些微妙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
良久。
安德烈缓缓地合上了皮箱的盖子。
他走到窗边,和陈明一样,看向窗外那片闪烁的灯火。
“你知道吗,陈同志。”
“我曾经去过我们联盟,所有最顶尖的设计局。”
“那里的空气,和这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陈明问。
“重。”
安德烈只说了一个字。
“那里的空气,很重。”
“充满了论资排辈的霉味”
“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有一个绝妙的想法,他想把它变成现实。”
“他需要向上级汇报,向委员会汇报,向无数个他根本不认识,也根本不懂技术的老头子汇报。”
“他的想法,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无数人质疑、修改、阉割,甚至剽窃。”
“最后,等他的想法,终于变成了图纸,那上面,可能已经没有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灵魂了。”
安-德烈的声音,很轻,很萧索。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明。
“但是这里……”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
“我看到,你们的总工程师,会为了一个技术问题,和一个最普通的一线工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看到,你们德高望重的院士,会为了一个数据,亲自趴在满是油污的机床边上,一算就是一下午。”
“我看到你……”
安德烈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这群国宝级专家的面前,指点江山。”
“而他们,那群足以当我老师的人,却对你,言听计从。”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的命令。”
“只是因为……”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是对的。”
“这种感觉……”
“这种所有人,不分高低贵贱,不计个人得失,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去奋斗,去争吵,去创造的氛围……”
安德烈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神情。
“这是一个工程师,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天堂。”
陈明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安德烈会输。
苏联不是输在技术上,不是输在设备上。
他们是输在了,这片土地上,这群人心中,那股最纯粹的,最干净的,劲儿上。
“我会想念这里的。”
安德烈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无法掩饰的眷恋。
“但是……”
他惨然一笑。
“我的家,在那里。”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那已经长满了荒草的,父亲的墓碑,都在那里。”
“我的祖国,它或许已经生了重病,浑身都是脓疮,但它……依然是我的祖国。”
“它需要我。”
安德烈挺直了胸膛,那股属于苏维埃精英的骄傲,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陈明站起身。
“一路顺风。”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安德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但下一次,”
“我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边。”
他朝着陈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属于工程师的,宽厚而有力的手。
“陈明同志。”
“能够与你这样的天才,在同一个时代,进行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较量……”
“是我,安德烈,此生最大的荣幸。”
陈明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
“彼此彼此,安德烈同志。”
第二天,清晨。
“09”基地那条简易的跑道旁,寒风凛冽。
一架银白色的伊尔-14运输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螺旋桨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陈明,周振邦,还有闻讯赶来的吴总工和钱院士,都站在舷梯下。
这是一场简单的,甚至有些冷清的送别。
安德烈和伊万换上了来时那身笔挺的呢子大衣,只是脸上的神情,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伊万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倨傲。
他只是沉默着,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片他曾经无比轻视,如今却让他感到敬畏的土地。
他走到陈明面前。
在所有人,包括吴总工和钱院士惊讶的目光中,他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
姿态虔诚。
“陈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