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抬起头,声音干涩,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工程师。”
吴总工的嘴巴,张得老大。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乡巴佬的苏联专家,竟然……在给小陈鞠躬?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陈明看着他,神色平静。
“不用客气。”
“我们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伊万苦笑了一下。
你们摸着石头过河,却直接一步迈到了对岸。
而我们,自以为站在桥上,却发现那桥,早已经摇摇欲坠。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安德烈走上前来。
他没有鞠躬,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看了很久。
“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
安德烈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绒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陈明。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一把瑞士产的工程计算尺,很老了,但很准。”
陈明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岁月的温度。
“谢谢。”
“我以为,你会送我一支钢笔。”陈明忽然笑了笑。
安德烈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萧索。
“钢笔,是用来签发命令,或者……签署投降协议的。”
“而我们这种人,手里最该握着的,永远是工具。”
周振邦走上前,与安德烈握了握手。
“安德烈同志,伊万同志,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们工作的帮助。”
这是一句官方的客套话。
但安德烈听懂了里面的深意。
是啊。
“帮助”太大了。
如果没有他们这块“磨刀石”,或许“09”基地这把刀,还不会磨得如此锋利。
“一路顺风。”周振邦说。
“再会。”安德烈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明,又看了一眼吴总工和钱院士,然后转过身,和伊万一起,沉默地走上了舷梯。
在踏入机舱的前一刻。
安德烈回过头,迎着刺眼的晨光,对着舷梯下的陈明,最后说了一句。
“保重,天才。”
舱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两个世界。
螺旋桨开始转动,卷起巨大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伊尔-14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机头一昂,冲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飞机越飞越高,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吴总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两尊大神给送走了。”
他嘴里嘟囔着,语气却不全是轻松。
钱院士推了推眼镜,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感慨道。
“他们是带着疑惑来的。”
“却是带着……绝望走的。”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转过身,迎着朝阳,走向那片依旧在沸腾的,属于他的战场。
伊尔-14的机舱里,充斥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伊万靠在舷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
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茫然。
从起飞到现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一个小时了。
安德烈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翻开了的《真理报》,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知道,伊万的心里,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风暴。
“在想什么?”
安德烈终于开口,打破了机舱里的沉默。
伊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张曾经写满了骄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颓丧和迷茫。
“安德烈同志。”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零件。
“你说……我们到底,输在了哪里?”
“是输在那台用继电器组成的,怪物一样的计算机上吗?”
“还是输在那根匪夷所思的,可以当尺子用的钢丝上?”
“又或者……是输在那台,由一堆废铁改造而成的,精度高到变态的‘启明一号’上?”
他每问一句,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天来,他亲眼目睹的一幕幕,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每一次播放,都是对他那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观的,一次无情的凌迟。
他引以为傲的苏维埃工程学,他所信奉的强大工业体系,在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人面前,脆弱得就像纸一样。
一捅就破。
“我感觉……我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伊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安德烈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安慰他,也没有去反驳他。
因为伊万说的,都是事实。
但,又不仅仅是事实的全部。
“伊万。”
安德烈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的都对。”
“但我们输的,不是某一项技术,也不是某一个天才。”
“我们输给的,是那整个‘09’基地。”
“输给的,是那里……干净的空气。”
伊万猛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空气?”
“对,空气。”安德烈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你还记得吗?在那个机修车间,那个叫钟师傅的老工人,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吴总工的鼻子骂。”
“吴总工,那个级别相当于我们设计局总工程师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骂骂咧咧地,真的跑去洗了三遍手。”
“你记得吗?钱院士,一个国宝级的科学家,会为了一个数据,和一群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争论到半夜。”
“还有陈明。”
安德烈顿了顿。
“他提出的每一个构想,都像是在挑战神明。但所有的人,从总指挥,到最普通的工人,都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他,去执行他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
安德烈看着伊万,一字一句地问道。
伊万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他看到的,是技术的差距。
而安德烈看到的,是人。
是制度。
是氛围。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安德烈的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在那里,对与错,只有一个标准。”
“那就是,科学。”
“而不是谁的官大,谁的资历老,谁的后台硬。”
“伊万,我们就像是一群技艺精湛的园丁,在一个规划得无比精美,但却冰冷而死板的温室里工作。”
安德烈打了一个比方。
“我们能按照设计图,种出最标准,最完美的花朵。我们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满足上级的要求,为了完成政治任务。”
“但陈明……”
安德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是园丁。”
“他是一个农夫,站在一片狂野而又无比肥沃的平原上。”
“他不在乎种出来的花好不好看,他只在乎这片土地,能不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
“他不是在种花,伊我,他是在改变土壤,改变气候,改变整个生态系统!”
伊万彻底被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被安德烈这把快刀,瞬间斩断。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输的,不是技术。
是思想。
是哲学。
是整个体系的底层逻辑!
“我……我明白了……”伊万喃喃自语。
他心中的那份不甘和颓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的恐惧。
对他们那伟大的,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的,未来的恐惧。
安德烈靠回椅背,目光投向了西北方。
那是莫斯科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伊万,看清楚这一切,对我们来说,不是结束。”
“回去……”
“才是真正的,战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