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激动，也写满了更深层次的，浓浓的忧虑。
“首先，是材料。”
她指着图纸上那个圆柱形的发射筒。
“您说用高压蒸汽或者压缩空气，把它‘弹’出去。”
“那这个发射筒，要承受多大的瞬间压力？而且是在深海的高压环境下！”
“我们现在的特种钢，能……能扛得住吗？会不会在发射的瞬间，它自己就先炸了？”
陈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雪没有停。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所有她能想到的问题，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还有！控制！”
“您说，让它飞到空中再点火。”
“那我们怎么控制它点火？用什么来控制？”
“用电缆连着吗？那火箭飞出去了，电缆不就断了？”
“用无线电吗？我们有能在水下和空中进行精确毫秒级通讯的无线电技术吗？”
“还有延时引信？那东西的误差太大了！万一在水里就点了火……那后果……”
林雪越说，脸色越白。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
她指着那个被弹射出去的，火箭的轮廓。
“这个‘大家伙’本身……”
“它……它是什么？”
“是火箭，对吗？”
“我们……我们国家，现在有能飞很远很远的火箭技术吗？”
“它的发动机，它的燃料，它的导航系统……”
“陈总，这……这好像是另一个，比我们造潜艇本身，还要庞大，还要复杂无数倍的工程啊！”
林雪说完，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陈明，生怕自己的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对方那天才的火焰。
然而，陈明没有生气。
他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自信，慢慢变得复杂，最后，化作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深深的苦笑。
“说得好。”
陈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锤子，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脑门上。”
“疼。”
“真的疼。”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问我，我们做得到吗？”
“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甚至，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我们根本做不到。”
林“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还是第一次，从陈明的口中，听到如此不确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悲观的回答。
“这个‘冷发射’的构想，它解决了‘怎么从水下发射’的问题。”
陈明在实验室里，烦躁地来回踱着步。
“但就像你说的，它创造出了一大堆新的，更要命的问题。”
“高强度耐压钢，我们能造出来吗？也许能，但成品率和成本呢？我们总不能为了造一个发射筒，把整个基地的特种钢产能都耗光吧？”
“空中点火的控制系统，这需要微电子技术。而我们现在，连最基础的晶体管，都还在实验室里挣扎。”
“至于那个‘大家伙’……”
陈明停下脚步，看着林雪，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根本不是一个零件，那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技术难度丝毫不亚于原子弹的……战略武器系统！”
“它的学名，叫‘潜射弹道导弹’。”
林雪呆呆地听着。
潜射弹道导弹。
这个名词，她从未听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我的思路，是超前的。”
陈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我拿着三十年后，甚至是四十年后的终极答案，却发现，我手里用来解题的工具，是三十年前的。”
“这种感觉，太操蛋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丧。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力不从心的无力感。
“启明一号”，他能用“以弦为尺”这种取巧的，堪称作弊的方法，绕过时代的限制。
但潜射导弹……
这是真正的，硬碰硬的，考验一个国家整体工业和科技水平的，硬实力！
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那……那怎么办？”林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这个方案……就放弃了吗？”
“放弃？”
陈明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放弃。”
“这是我们这艘潜艇，从‘战术武器’，蜕变为‘战略武器’的，唯一途径。”
“一旦成功，它的意义，比我们造出十艘，一百艘只会射鱼雷的潜艇，还要大！”
“可是……”林雪还是忧心忡忡，“它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陈明点头承认，“难就难在，它的射程。”
“如果，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能造出一个射程一两百公里的‘大家伙’，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距离，我们的鱼雷也能打到。而且鱼雷更便宜，更成熟，更可靠。”
“要成为真正的战略威慑，它的射程，必须是两千公里，三千公里，甚至更远！”
“只有这样，我们的潜艇，才能躲在遥远的大洋深处，让敌人寝食难安！”
“而这个射程……”
陈明按着自己的额头，感觉头痛得更厉害了。
“就是我们现在，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林雪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疲惫和烦躁，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是啊。
他虽然总能创造奇迹，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也会累。
他也会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
林雪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一旁，拿起暖水瓶，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她把茶杯，轻轻地放在陈明的手边。
“陈总。”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别着急。”
陈明抬起头，看着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温暖的微笑。
“您忘了您自己经常说的话了吗？”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刚解决了‘启明一号’的问题，让潜艇的‘骨架’能造出来了。”
“现在，就想着给它装上神话里才有的武器，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的话，像是一股清泉，流进了陈明那烦躁的心里。
“我们遇到的难题，还少吗？”
林雪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
“一开始，我们连焊接耐压壳的焊条都没有，吴总工他们不是也搞出来了吗？”
“后来，我们没有高精度机床，您不是也带着钟师傅，把‘启明一号’给造出来了吗？”
“这个‘潜射导弹’，是很难。”
“但它再难，也只是一个摆在那里的问题。”
“只要理论是对的，就像您说的，成功，就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现在，缺的只是时间。”
林雪看着陈明，认真地说道。
“所以，别把所有压力，都一个人扛着。”
“我们，先把它放一放。”
“先把我们眼前能做的，潜艇的其他部分，先做到最好。”
“等我们的工业基础，一点一点地，被‘启明’系列机床给武装起来。”
“等我们的材料学，我们的电子学，也一点一点地，追上来。”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个问题，或许，就不再是天堑了。”
她说完，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铅笔。
“我们……继续画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