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工,林雪,你们过来。”
两人立刻凑了上前。
“你们看。”陈明的手指,在图纸上空,虚虚地画了几个圈。
“任何一个信号处理系统,万变不离其宗。”
“这里,是信号采集单元,也就是声纳探头本身。”
“这里,是前级放大单元,负责把微弱的信号放大。”
“这里,是滤波和降噪单元。”
“然后,是模数转换,信号处理,最后,是音频输出。”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了一条清晰的,从输入到输出的逻辑链条。
黄工和林雪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教科书上的基础知识。
“你们之前,是怎么排查的?”陈明问道。
黄工的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就是一个一个零件换着试……我们怀疑是某个电子管的性能不稳定,或者是某个电容漏电……”
“陈总,前级放大和滤波这两个单元,我们几乎把所有零件都换了一遍,还是不行。”一个年轻技术员补充道。
“我要看的,不是零件,是逻辑。”
“我要找到,在哪个环节,有‘不该出现’的信号,被‘混’了进去。”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声学专家,都有些发懵。
“林雪。”陈明忽然喊道。
“在!”林雪立刻应声。
“给我拿一把长尺,一支红笔。”
林雪很快找来了工具。
陈明拿起红笔,在图纸上,沿着那条主信号流,从头到尾,画下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这条线,就是我们的‘主干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检查所有连接到这条‘主干道’上的‘岔路口’。”
“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往我们的主路上,扔垃圾。”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
所有人都明白了陈明的思路。
“开始吧。”
陈明低下头,目光变得无比专注。
他的视线,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从图纸的左上角,信号输入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右移动。
林雪拿着长尺,紧紧跟随着他的目光,帮他定位着每一条错综复杂的线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陈明偶尔提出的问题,和林雪低声的回答。
“这个耦合电容的参数是多少?”
“0.1微法,耐压500伏。”
“这条反馈回路的增益呢?”
“负20分贝。”
……
一个小时过去了。
前级放大单元,检查完毕。
“没有问题。”陈明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所有人的心,都向下一沉。
最可疑的地方,被排除了。
黄工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继续。”
陈明没有丝毫气馁,再次俯下身。
这一次,是滤波和降噪单元。
这是整个系统里,最复杂,也最精妙的部分。
无数的电感、电容、电阻,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用来滤除各种已知的干扰信号。
陈明的目光,移动得更慢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回路,他都在脑中,进行着快速的仿真计算。
林雪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她握着长尺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滋啦……”
那个戴着耳机的技术员,身体猛地一颤。
“又……又来了!”他小声地惊呼。
这个声音,像一根针,刺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黄工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陈明却仿佛没有听到。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张图纸的海洋里。
他的红笔,已经画过了大半个滤波单元。
突然。
他的笔,停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图纸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不属于信号处理主流程的区域。
那里,是整个系统的……供电单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
难道问题出在电源上?
不可能啊!
电源部分,他们也检查过,电压稳定得就像一条直线,怎么可能会产生那种随机的,突发的噪音?
“陈总?”黄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黄工。”
“你们这个机柜,接地,是怎么做的?”
接地?
黄工彻底愣住了。
这跟接地有什么关系?
“就……就是按照标准规程啊。”他有些结巴地回答,“用最粗的铜线,接到我们实验室的接地总线上了,绝对牢固!”
“不。”陈明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纸的那个角落上。
那是一个画得极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滤波电容的接地端。
“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黄工,林雪,还有那几个技术员,全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到。
在那个滤波电容的接地符号旁边,还并联着一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阻符号。
然后,才是一条线,指向了主地线。
“这个电阻……”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们在实际的电路板上,装了吗?”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黄工的嘴巴,慢慢张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使劲地,回忆着。
好像……
好像没有这个东西……
就在这时。
人群里,一个负责焊接电路板的,最年轻的技术员,“哇”的一声,脸全白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陈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那个电阻……”
“图纸上标注的阻值,是0.5欧姆……”
“当时……当时我们翻遍了整个仓库,都……都没找到这么小阻值的精密电阻……”
“我……我看它就是接地的,就……就自作主张,用一小段铜线,给……给短接了……”
“我以为……我以为影响不大……”
话音未落。
黄工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他指着那个年轻技术员,嘴唇哆嗦着,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陈明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黄工的咆哮。
他看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一群羞愧难当的专家。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啊……”
“你们以为,这个电阻,是用来限流的吗?”
“不。”
“它,和旁边的电容一起,组成了一个‘阻尼网络’。”
陈明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我们这个系统太复杂,地线太长,在不同的点,会存在微小的电位差。”
“这就形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电流环路’。”
“这些环路,就像一个……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线!”
“它会随机地,捕捉到空间中各种游离的电磁波,然后,再把这些干扰信号,耦合进我们最敏感的音频放大电路里!”
“而这个小小的,0.5欧姆的电阻……”
陈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的作用,不是别的。”
“它用自身的阻尼,去吸收掉那些微小的,高频的,不该存在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