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钟师傅不再有任何怀疑,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动着承载显微镜的滑块,将其精确地移动到导轨的正中心位置。
陈明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看得很快。
“中心点。”
“总偏差,向下,零点三五毫米。”
他站起身,看向林雪。
林雪心领神会,立刻在崭新的记录本上写下了这个数字。
“好了。”
陈明拍了拍手。
“测量数据有了,接下来,就是做数学题了。”
他拿起粉笔,转身就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地上,写下了一串对他来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公式。
对于钟师傅来说,那却不亚于天书。
“小陈同志,这……”钟师傅看得头晕眼花。
“钟师傅,您不用管这个。”陈明笑了笑,“您只需要知道,我们很快就能算出,这条导轨上,每一个点,到底高了多少,或者低了多少。”
他看向林雪。
“林雪同志,交给你了。”
“是!”
林雪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抱着记录本,像是领受了什么神圣的使命,跑到一旁的小桌子边,拿出纸笔,开始飞快地演算起来。
车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钟师傅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年轻姑娘,又看看地上那串鬼画符一样的公式,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陈明身上。
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经验,都像是在做梦。
几分钟后。
“算……算出来了!”
林雪抬起头,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张清秀的脸上,却写满了兴奋和激动。
她举起手里的演算纸。
“我们第一个测量点,那零点二毫米的总偏差里,因为钢丝下垂造成的误差,是零点一八毫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
“所以,导轨在那里的真实误差是……是向下凹陷,零点零二毫米!”
零点零二毫米!
两丝!
钟师傅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
这正是他毕生手艺所能达到的极限!
也就是说,他之前凭着手感和经验判断的“平”,和陈明用这种神仙法子算出来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艺,没有错!
“那……那后面呢?”钟师傅急切地追问。
“我这就往下算!”
林雪再次埋头,开始了新一轮的计算。
一个又一个的数据,被她从那堆复杂的公式里“剥”了出来。
“第二个点,向上凸起,零点零三毫米!”
“第三个点,向下凹陷,零点零一五毫米!”
……
整条长达两米的导轨,每隔十公分一个点,二十个点的精确误差数据,像一张无形的天网,将这根冰冷的钢铁构件,彻底“解剖”开来。
当林雪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钟师傅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数据的纸,像是看着一张藏宝图。
他干了一辈子“刮研”。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刀口尺对着光看的那一丝丝缝隙。
那是一种模糊的,定性的感觉。
可现在……
陈明给了他一张,定量的,精确到微米的,“地图”!
他知道哪里高了,高了多少。
他知道哪里低了,低了多少。
这活……
钟师傅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烧开了!
“小陈同志!”
他猛地抓住陈明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我……我能干!”
“我能把它,刮出来!”
他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个匠人,看到了一条通往神之领域的道路时,最原始的,最狂热的冲动!
“我相信您。”
陈明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开始吧。”
……
接下来的日子,机修车间,成了整个“09”基地最“魔幻”的所在。
第一天。
陈明脱掉了他那身干净的干部服,换上了一身和钟师傅一样的,油腻腻的蓝色工装。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灰头土脸的,学徒工。
“不对,钟师傅,您看数据。”
陈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
“这里,凸起了零点零三毫米,您这一刀下去,至少刮掉了零点零五,刮多了!”
钟师傅涨红了脸,拿着刮刀的手,停在半空。
“我……我这是习惯了……”
“忘掉习惯。”陈明的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起,我们只相信数据。”
第二天。
林雪也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工装,脸上抹得跟小花猫一样。
她的任务,是不断地重复测量。
每当钟师傅完成一轮刮研,她就要立刻推动显微镜,重新测量那个点的数据,然后和陈明一起,计算出新的误差。
“陈总,数据出来了!还差零点零零八毫米!”
“钟师傅,听到了吗?最后一刀,收着点力!”
“知道了!”
车间里,充斥着这样的对话。
一个星期后。
陈明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油污和铁屑混合的黑色印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正趴在地上,和钟师傅头对头地,研究着一个新做的,用于精细打磨的,油石夹具。
半个月后。
“嗡——”
当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升级改造后的老车床,终于重新屹立在车间中央。
它看上去,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但钟师傅,陈明,林雪,三个人都知道。
它的灵魂,已经彻底变了。
“钟师傅。”
陈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抹出了一道更黑的印子。
“您来试试。”
“好!”
钟师傅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洗手,就用那双沾满了半个月辛劳和汗水的,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车床的操作杆。
他从一旁拿过一根经过精磨的钢棒。
这是最严苛的考验。
车床启动。
没有剧烈的噪音,只有一阵平稳而顺滑的,如同丝绸摩擦般的,轻微的嗡鸣。
仅仅是这个声音,就让钟师傅的心,定了大半。
刀塔向前。
切削刀精准地,轻轻地,贴上了旋转的钢棒。
“呲——”
一缕细如发丝,闪烁着银光的铁屑,被均匀地,连续不断地卷了出来。
像一根,永无止境的,金属丝线。
钟师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铁屑。
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心,却在狂跳。
成了!
他甚至不用去测量,光凭这手感,这声音,这切出来的铁屑形态,他就知道!
成了!
几十秒后,他停下车床。
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根只被车削了薄薄一层的钢棒。
他拿起千分尺,手微微颤抖着,卡了上去。
车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雪屏住了呼吸。
陈明也眯起了眼睛。
钟师傅看着千分尺上的读数,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瞬间石化。
他一动不动。
“钟……钟师傅?”林雪小声地问。
钟师傅没有回答。
他松开千-分尺,换了个位置,再次卡了上去。
依旧是那个读数。
再换!
还是那个读数!
他把整根钢棒,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测了十几遍!
“噗通”一声。
钟师傅手里的千分尺,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与狂喜!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样啊?”林雪急得快哭了。
钟师傅猛地一拍大腿,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浑浊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指着那根钢棒,声音嘶哑地,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
“圆度……圆度误差……”
“不到半个微米!”
“全长的尺寸公差……1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