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二毫米。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被冻结。
“多……多少?”
吴总工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零点二毫米。”
陈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零点二……”
吴总工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不就是二十丝吗!”
二十丝!
钟师傅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一辈子追求的是什么?
就是那一丝半丝的极限精度!
他最得意的作品,在老师傅圈子里吹嘘的资本,就是能把平面度做到两丝以内。
可现在……
用上了陈明这个神仙般的法子,结果……偏差二十丝?
这比他用手艺“刮”出来的,差了整整十倍!
这不科学!
“不可能!”
钟师傅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绝对不可能!小陈同志,是不是……是不是你看错了?”
“或者是这个显微镜有问题?”
“老钟的手艺我信得过,这台老车床的底子我也清楚,就算有磨损,也不可能差这么多!”
“这个方法……是不是根本就不行?”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蔓延。
刚刚还对陈明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众人,此刻心里都泛起了嘀咕。
是啊。
一根钢丝,一台显微镜。
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可万一,这只是理论上的天才构想,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呢?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钱院士,他没有立刻否定。
他死死地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劲……”
“钢丝……重力……形变……”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明,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小陈!是重力!”
“对不对?是钢丝自身的重量,导致它下垂了!”
“它不是一条绝对的直线,它是一条……一条悬链线!”
钱院士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狂喜和激动!
吴总工和钟师傅都愣住了。
悬链线?
这是什么线?
陈明赞许地看了钱院士一眼。
不愧是院士。
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钱老说得没错。”
陈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个零点二毫米的偏差,恰恰证明了,我们的测量方法,是精确有效的。”
什么?
吴总工和钟师傅彻底懵了。
差了这么多,还叫精确有效?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小陈,你别安慰我们了。”钟师傅苦涩地摇了摇头,“差了就是差了,这个法子……看来是走不通了。”
“不。”
陈明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根绷紧的钨丝下方,用手指了指钢丝的中间位置。
“大家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一根绳子,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去拉两头,它的中间部分,会不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而有一点点下垂?”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吴总工和钟师傅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当然会。”
“所以,”陈明继续说道,“我们作为基准的这根钢丝,它本身,就不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它在重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条向下凹陷的,非常平滑的曲线。物理学上,我们叫它,悬链线。”
陈明捡起地上的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微微下凹的弧线。
“我们刚才在十公分处测量的零点二毫米,就是导轨的实际误差,和这条悬链线在那个点的自然下垂量,两者叠加之后的结果。”
“这……”
吴总工听得云里雾里,但好像抓到了一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个误差,不全是导轨的错?还有一部分是钢丝自己‘弯’了?”
“可以这么理解。”陈明点头。
“那……那这不还是没用吗?”钟师傅急了,“我们不知道钢丝到底‘弯’了多少,怎么知道导轨到底差了多少?”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都看向陈明。
是啊,一个未知数,变成了两个未知数。
这问题不是更复杂了吗?
陈明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谁说我们不知道?”
他看着众人,抛出了一个颠覆他们认知的观点。
“物理定律,是宇宙中最公平,最诚实的尺子。”
“悬链线的形状,不是随机的,它遵循着严格的数学公式。只要我们知道了它的长度,两端的拉力,和它的材料密度,我们就能精确地计算出,它在任何一个位置的下垂量是多少!”
“我们甚至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计算!”
陈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感染力。
“我们只需要在导轨的中心点,再测量一次!”
“中心点,是整条钢丝下垂量最大的地方。我们测出这个最大值,就能通过一个相对简单的数学模型,近似推算出其他所有点的下垂量!”
“然后……”
陈明拿起那本记录着“0.2mm”的本子。
“我们用实际测量出的总偏差,减去我们计算出的钢丝下垂量……剩下的,是什么?”
是什么?
车间里,一片死寂。
钱院士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吴总工的嘴巴慢慢张大,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钟师傅拿着塞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是导轨真正的误差!”
林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狂热!
对!
就是这样!
陈明,他用一个匪夷所셔的思路,绕过了物理的限制!
他没有去对抗重力,他根本没想过去消除那个下垂。
他选择了……接受它,计算它,然后剥离它!
他硬生生把一个考验人类工艺极限的物理难题,变成了一道……初中生都能做的数学应用题!
“我的天……”
钱院士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妙啊!”
“妙到毫巅!!”
“以数学为刀,剔除物理误差!这是何等天才的构想!”
吴总工也回过神来,他看着陈明,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传统工艺的极限,物理定律的桎梏,在他面前,好像都成了可以随意玩弄的积木。
“算……还能这么算……”
钟师傅喃喃自语,他一辈子积累的经验和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重塑。
他看着陈明,眼神里除了敬佩,还多了一丝……敬畏。
“我……我这就去把手摇计算机给扛过来!”
吴总工猛地一跺脚,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转身就要冲出去。
“我来算!这个公式我来推!”
钱院士也坐不住了,抢着要去拿纸笔。
“等等!”
陈明哭笑不得地拦住了两个打了鸡血似的老人。
“吴总工,您忘了?半导体实验室那边,您不去盯着,那帮小伙子能把房顶给您掀了。”
吴总工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狂热瞬间垮了一半。
对啊。
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陈明又看向钱院士。
“钱老,您那个‘预测性’安全控制系统,不是也到了关键的测试阶段吗?”
钱院士脸上的兴奋也凝固了。
是啊。
反应堆的安全,那可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强烈的不甘和无奈。
“他娘的!”
吴总工狠狠一拍大腿,“就不能让我安安心心搞一天技术吗!”
“小陈,”钱院士抓住陈明的手,郑重地嘱咐道,“这个方法,太重要了!你们一定要把完整的数据做出来!每一步都要记录清楚!”
“放心吧,钱老。”陈明认真地点了点头。
吴总工和钱院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偌大的机修车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机修车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明,林雪,还有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钟师傅。
以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等待着新生的老车床。
“钟师傅。”
陈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们继续。”
陈明指了指那根绷紧的钨丝。
“就像刚才钱老说的,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中心点的测量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