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打不起来。”
陈明话音刚落。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是吴总工率先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的切削。他猛地一收刀将那块还带着滚烫温度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成品从卡盘上取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钟师傅那边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吴总工那充满暴力美学的夸张动作。他只是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轻轻地将自己那件同样是散发着艺术品般光泽的作品包裹了起来。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包裹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
喧嚣的吵闹的充满荷尔蒙与汗水味道的角斗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两件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手艺的巅峰之作上。
“陈总工！”
吴总工像一头打了胜仗的公牛。
他高高地举起手里那件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战利品拨开人群径直冲到了陈明的面前！
“你来评评理！”
他将那块还滚烫的铁疙瘩狠狠地塞进了陈明的手里！
“看看到底谁才是这车间里的第一把刷子！”
陈明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普普通通的45号钢。
是一块烧红了的山芋。
一块能把他活活烫死的山芋。
“钟师傅您的呢？”
陈明求助似的看向了另一边。
钟师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将那块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作品同样递到了陈明的面前。
那眼神平静却又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陈明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他看着左手这块充满力量与狂野的吴总工的杰作。
又看了看右手这块充满冷静与和谐的钟师傅的艺术品。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可怜的被两个武林高手夹在中间逼着评判到底是降龙十八掌厉害还是独孤九剑更胜一筹的倒霉蛋。
说哪个好都得得罪另一个。
“咳咳。”
陈明清了清嗓子他那颗在面对上万个晶体管时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地高速运转。
“二位师傅这……这不好吧？”
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出的题我怎么能当裁判呢？”
“这不公平。”
他眼珠一转瞬间就找到了那个完美的甩锅对象。
他一把将那两块滚烫的山芋全都塞进了旁边那个正一脸坏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雪的怀里！
“林雪画的图！”
“她眼神最好！让她看！”
林雪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她感觉自己怀里捧着的不是两块铁疙瘩。
是两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充满“你自求多福吧”的无辜的眼神。
她恨得牙根都痒痒。
这个该死的陈扒皮！
又拿我当挡箭牌！
“我……我哪儿行啊！”
林雪的反应比陈明快了不止一倍。
她连零点零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将那两颗手榴弹又扔给了旁边那个正准备开口进行新一轮装逼点评的钱院士！
“我只会画画！这可是铁疙瘩！”
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充满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
“要评判那得请懂材料懂物理懂那个……那个什么金相学的大专家！”
她对着钱院士露出了一个比春天的花儿还要灿烂的甜美的笑容。
那双亮晶晶的清澈的眼睛在这一刻充满了一种名为“崇拜”的虚伪的光。
“钱院士您是咱们这儿学问最大的！”
“您来评最合适了！”
“轰——！！！！！”
钱院士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脸上的那股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怀里那两块还散发着滚烫热气和浓烈杀气的铁疙瘩。
又看了看那两个正用一种充满“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威胁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老工匠。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从猎人的陷阱里逃出来结果一头又撞进了两头老虎嘴里的可怜的狐狸。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比如“我一个搞原子弹的我懂个屁的车床！”
或者“你们还是找陈明吧他才是专业的！”
可当他迎上吴总工和钟师傅那两双充满挑衅与不屑的喷着火的眼睛时。
一股同样是不讲道理的属于顶尖科学家的该死的傲气与好胜心。
“轰”的一声从他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评就评！
怕你们不成？！
“嗯……”
钱院士清了清嗓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小的高倍放大镜。
然后他学着自己在实验室里观察核裂变径迹的样子。
用一种充满学术严谨性的审视的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那两件作品。
“从金相学的角度看。”
钱院士的声音不紧不慢充满一种居高临下的学术优越感。
“吴总工这件作品它的表面硬度极高。切削纹路充满一种力量的美感。”
“但是”他话锋一转“它的内部残余应力也同样极高。这在后续的热处理和长期使用中可能会成为一个小小的隐患。”
吴总工的脸黑了。
“至于钟师傅这件呢。”
钱院士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件作品上。
“它的晶粒流向非常顺畅。韧性和抗疲劳性理论上会更胜一筹。”
“但是”他又话锋一转“它的表面因为切削速度过慢而产生了一层极其微小的氧化层。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它的尺寸精度。”
钟师傅的脸也黑了。
钱院士放下放大镜。
他看着那两个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老工匠。
缓缓地给出了他那自以为最公平最客观也最科学的最终判词。
“所以综上所述。”
“这两件作品在宏观层面都完美地达到了图纸的要求。”
“但在微观层面又都存在着各自的小小的不完美。”
“从科学的角度看算是打了个平手。”
说完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一个能用最完美的语言艺术去化解一场世界大战的天才。
然而。
他等来的不是掌声。
也不是赞同。
而是两声异口同声的充满滔天杀气的咆哮！
“姓钱的！”
“你他娘的说的是什么鸟语？！”
两只同样是油乎乎的黑乎乎的蒲扇般的大手。
一只抓住了他的左胳膊。
一只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然后用力一架！
钱院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那一百二十斤的斯文的身体像一只可怜的小鸡仔被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吴总工和钟师傅那两张同样是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一左一右凑了过来！
那两双同样是喷着火的眼晴死死地盯住了他！
“钱大院士！”
“既然你这么懂！”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讲明白了什么叫‘残余应力’什么叫‘氧化层’！”
“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我错了……”
钱院士的声音扭曲破碎像一个即将被两个不讲道理的土匪拖进小黑屋里活活打死的秀才。
“我真的错了……”
钱院士总算从吴总工和钟师傅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得皱巴巴的衣领，气喘吁吁。
一抬头。
正好看见陈明和林雪两个人，正靠在一旁的机床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钱院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你们！”
“两个小没良心的！”
他指着陈明和林雪，吹胡子瞪眼。
“我在这里被他们两个老家伙‘严刑拷打’，你们倒好，躲在一边看热闹？”
“还有没有一点同志爱了！”
林雪“噗嗤”一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车间里回荡。
陈明也止不住笑意，他走上前，拍了拍钱院士的后背，帮他顺气。
“钱老，您消消气。”
“这不……说明您德高望重，大家都信服您的评判嘛。”
“屁！”
钱院士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这俩老倔驴，是信服我吗？他们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下次这种破事，谁爱管谁管，我不管了！”
话虽这么说，但钱院士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