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吴总工和钟师傅,此刻也冷静了下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但那股子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却已经不见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陈明见状,知道是时候把话题拉回正轨了。
他清了清嗓子。
“吴总工,钟师傅。”
“既然胜负已分……”
“不!是平手!”钱院士立刻纠正。
“对对对,既然是平手,”陈明从善如流,“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继续了?”
他的手,拍了拍身旁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苏制老车床。
他眉头紧锁。
“小陈,你说的那个精度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这导轨,我们平常修,靠的就是老师傅的手艺,一点点‘刮研’,用塞尺和刀口尺对着光看,能做到一丝两丝(0.01-0.02mm)的平面度,已经是极限了。”
“可你图纸上要求的,比这个还要高一个数量级……”
钟师傅摇了摇头,满脸都是为难。
“这不是手艺能解决的问题,这是……这是神仙才能干的活。”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老师傅的心声。
他们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的自信,但也清楚地知道,人力的极限在哪里。
吴总工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个总工程师,更偏向理论,但也下过车间,知道钟师傅说的是实情。
“老钟说得对。”
“这种精度,靠传统刮研法,几乎不可能在这么长的导轨上实现均匀。”
“人力总有误差,而且误差会累积。”
车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沉重起来。
刚刚攻克了反应堆控制系统难题的钱院士,此刻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光秃秃的导轨,陷入了沉思。
这是另一个领域的难题。
一个关于“制造之母”的难题。
所有人都看向陈明。
这个问题,是他提出来的。
这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也是他定下的。
现在,他们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办法。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粉笔头,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大家看,这是一条线。”
他又在这条线的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努力想画直,但手一抖,还是歪了。
“我们想画一条绝对笔直的线,但手会抖,尺子本身也可能有误差,对吗?”
钟师傅和吴总工都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
“所以,靠我们自己,很难画出‘完美’的直线。”
陈明继续说道。
“但有一种东西,它天生就是直的。”
他站起身,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卷备用的,细如发丝的钢丝绳上。
“比如,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丝。”
陈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在重力影响可以忽略不计的情况下,两点之间,什么最短?”
“直线!”林雪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直线。”
陈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一根被足够的力量绷紧的细钢丝,它的形态,就是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最接近‘绝对直线’的东西之一。”
“我们不相信自己的手,不相信尺子,但我们可以相信物理定律。”
车间里,一片死寂。
钟师傅、吴总工、钱院士,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陈明话里的深意。
以……以一根钢丝为基准?
这……
这怎么可能!
钱院士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
“妙啊!”
“妙啊!!”
他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以弦为尺!以物理公理为基准!”
吴总工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狂热。
他也是搞技术的,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套思路的恐怖之处!
传统方法,是用一个已经做好的基准(比如刀口尺),去测量另一个工件。但基准本身是怎么来的?是用另一个更精确的基准来制造的。
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无限回溯。
总有一个最初的、最源头的基准。
而陈明,他绕过了这一切!
他直接调用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物理定律,来给自己创造一个“绝对基准”!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钟师傅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细钢丝,又看看那冰冷的机床导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干了一辈子机加工,对直线、平面、精度的理解已经融入了骨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明提出的这个方法,一旦成功,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对整个传统精密加工体系的……颠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
“怎么……怎么做?”
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这些真正的匠人,已经被他说服了。
“很简单。”
陈明拿起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我们在导轨的两端,设立一个高强度的固定装置,把一根足够细、足够韧的钢丝,用重物或者螺旋绞盘,把它绷紧,绷到极致。”
“然后,我们做一个可以沿着导轨平移的滑块。”
“滑块上,我们架设一个……显微镜。”
“显微镜?”吴总工一愣。
“对,显微镜。不需要太高倍率,几十倍就够了。”陈明解释道,“我们在显微镜的目镜里,刻上十字线。操作的时候,我们移动滑块,让显微镜的焦点始终对准那根绷紧的钢丝。”
“如果导轨是完美的直线,那么无论滑块移动到哪里,钢丝应该永远在十字线的中心。”
“而一旦导轨有任何的凹凸不平,钢丝在视野里的位置就会发生上下偏移。”
“我们用测微头,就能精确地读出这个偏移量是多少。”
“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到了整条导轨每一个点的,相对于‘绝对直线’的精确误差数据。”
陈明说完,整个机修车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简单、粗暴,却又闪烁着天才光芒的构想给震住了。
太简单了!
简单到令人发指!
但也太巧妙了!
巧妙到让人拍案叫绝!
不需要昂贵的激光干涉仪,不需要超高精度的基准尺。
一根钢丝。
一台最普通的显微镜。
一个可以读数的测微头。
这就够了!
“我……我这就去!”
吴总工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要冲出去。
“我去实验室找显微镜!我记得仓库里有台德国来的金相显微镜!”
“我去准备绞盘和钢丝!”钟师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立刻冲向了材料库。
连钱院士都坐不住了。
“我去拿纸笔!我要把全部的步骤和数据都记录下来!
看着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像小伙子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林雪捂着嘴,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看向陈明,满眼都是崇拜。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创造奇迹。
陈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东西都找来了。
一台略显陈旧但镜头锃亮的显微镜被小心翼翼地架设起来。
一根从特殊合金里抽出来的,闪烁着寒光的钨丝,被两端的绞盘缓缓拉紧。
“嘎……嘎……嘎……”
绞盘转动的声音,像是扣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钢丝被绷紧到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时,钟师傅停下了手。
那根细丝,在空气中稳定下来,如同一道凝固的闪电,横贯在车床导轨的上方。
“好了。”
陈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扶住显微镜的镜筒,将眼睛凑了上去。
瞬间,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视野里,一根黑色的细线,静静地悬浮在刻着十字的玻璃中央。
他缓缓地推动着承载显微镜的滑块。
“第一个测量点,基准零位。”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滑块,被向前推动了十公分。
陈明再次俯身观察。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钱院士忍不住了,小声问道:“怎么样?小陈?偏差……偏差大吗?”
陈明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
他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
“第二个点。”
“偏差……向下,零点二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