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二位。”
就在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国宝级的老师傅即将为了那点可怜的该死的男人的尊严当场约架的时候。
钱院士那不紧不慢的充满了学术严谨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稍安勿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那两个正吹胡子瞪眼的老活宝。
“根据我的观察你们二位的争论其本质并非技术路线之争而是关于‘经验主义’与‘经验主义’之间在不同应用场景下的主观优越性认同问题。”
吴总工和钟师傅同时转过头。
用两双同样是充满了杀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说人话!”
两人异口同声的咆哮像两道立体环绕的声波武器狠狠地轰击在了钱院士的耳膜上。
钱院士优雅地耸了耸肩。
那张总是斯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的意思是。”
“你们俩都挺能吹的。”
“姓钱的!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行了行了!”
眼看着这场即将由文斗升级为全武行的闹剧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陈明终于站了出来。
他像一个最无奈的班主任强行挤进了两个正在为了抢一块橡皮而大打出手的小学生的中间。
“吴总工钟师傅钱院士。”
“三位都是咱们的国宝是我们‘09’项目最硬的三根顶梁柱。”
“谁也别争了行不行?”
他先是对着那两个还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老工匠赔了个笑脸。
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着那个正一脸坏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钱院士露出了一个求饶的表情。
“钱院士您大人有大量。”
“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我这小庙可经不起你们这三尊大佛一起折腾啊。”
钱院士这才心满意足地轻咳了一声。
他心满意足地轻咳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将那个被吴总工的黑手玷污了的黑皮文件夹重新打开。
“既然我们敬爱的陈总工今天有空。“钱院士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充满学术严谨性的不紧不慢的调调“那正好我这里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他将文件夹递到了陈明的面前。
“我们那套'预测性'反应堆安全控制系统在进行最后一轮全工况压力测试的时候“钱院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总是充满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烦躁“出了点小岔子。“
“小岔子?“陈明接过文件夹翻了开来。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熟悉的鬼画符。
“它会随机地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次零点零零一秒的数据丢失。“钱院士的声音像一个在深夜里追捕一个幽灵的可怜的侦探“你抓不住它也复现不了它。“
“它就像一个在你脑子里跟你恶作剧的鬼魂。“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充满失败与绝望的测试报告。
他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吴总工和钟师傅也凑了过来。
他们看不懂那些该死的公式。
但他们看得懂那一行行用红色的铅笔画出来的刺眼的“FAIL“。
“硬件我们查了三遍所有的晶体管都工作正常。“
“软件杨伟民他们那几个小子把代码逐行过了个底朝天逻辑上完美无缺。“
钱院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一个顶尖科学家在面对玄学问题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
“陈总工你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明终于合上了那本文件夹。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钱院士那张充满期待与焦虑的斯文的脸。
“钱院士我问您。“
“您这套系统它的时钟频率是多少?“
“五十千赫。“钱院士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他们目前能做到的最稳定的极限。
“太快了。“陈明摇了摇头。
“快?“钱院士愣住了。
“对。“陈明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方波信号。
“我们的晶体管虽然比继电器快了一千倍。“
“它也需要反应时间。“陈明在那段方波信号的上升沿和下降沿画出了一个微小的倾斜的坡度。
“我们叫它'上升时间'和'下降时间'。“
“当您的时钟频率快到让这个'上升时间'和下一个信号的到来时间发生了重叠。“
陈明看着钱院士那张已经由困惑渐渐转为骇然的脸。
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冰冷的宣判。
“那两个本来应该井水不犯河水的'0'和'1'。“
“它们就会在那个该死的瞬间手拉着手一起跳崖。“
“变成一个既不是'0'也不是'1'的该死的幽灵。“
“我……我明白了……“钱院士的声音干涩嘶哑。
他看着那张简单到近乎于幼稚的草图。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中子和质子填满了的骄傲的大脑。
在这一刻又一次被这个不讲道理的年轻人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上了一课。
“那……那怎么办?“
“降频。“陈明的回答简单而又残忍。
“把五十千赫降到二十千赫。“
“不行!“钱院士第一个叫了出来“降了频我们那套'预测性'算法就跑不起来了!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那就加缓存。“陈明说得云淡风轻。
“加……缓存?“
“对。“陈明又在那张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小小的方框“我们再加几组晶体管专门用来给那些跑得快的数据排队。“
“让它们一个一个来。“
“谁也别想插队。“
陈明和钱院士两个人就那么趴在那张油乎乎的桌子上。
头对着头。
一个说。
一个画。
他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个充满0和1的二进制的世界里。
仿佛整个机修车间里那充满机油与汗水味道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吴总工和钟师傅就那么尴尬地站在一旁。
像两个被彻底遗忘了的的多余的电线杆子。
他们看着那两个正为了一个他们听都听不懂的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和一种被时代无情抛弃的深深的失落。
“嘿!“吴总工的牛脾气又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旁边那台冰冷的车床。
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向这个该死的新世界宣战!
“姓钟的!“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公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同样是一脸不爽的钟师傅!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们比脑子!“
吴总工环顾四周一把从废料堆里抄起两块同样大小的45号钢的方块料。
“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咱俩比手艺!“
钟师傅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咋咋呼呼的吴总工。
然后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那动作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蔑视。
“行!“
“所以,其实就是信号的'交通堵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