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张总是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的狂喜!
他感觉困扰了,他整整两个通宵的那个该死的玄学问题,在陈明这简单粗暴的比喻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差不多吧。“
陈明点了点头。
他看着钱院士,那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好事。
“那我们……“
钱院士刚准备拉着陈明就地再画一张关于“缓存“的详细设计图。
他一回头。
愣住了。
“咦?“
钱院士的目光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扫了一圈。
“老吴呢?“
“还有那个老棺材瓤子呢?“
陈明也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
刚才,还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一样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的吴总工和钟师傅。
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连同那两块被他们当成决斗信物的冰冷的铁疙瘩也一起消失了。
“出事了?“
林雪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阵充满了韵律感的“铿锵,铿锵“的金属切削声和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助威声从车间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然后。
他们彻底被眼前这充满了,暴力美学和原始荷尔蒙气息的一幕惊得当场石化在了原地!
车间的最深处。
两台同样是型号老旧同样是油乎乎的16К20型车床被人并排摆在了一起。
几十个同样是穿着油乎乎工装的老师傅和年轻徒弟将这两台车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在那人山人海的包围圈的最中央!
吴总工光着膀子,露着那一身古铜色的仿佛能把机油都反弹出三米远的腱子肉!
他没有用那先进的变频电机。
他只是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地握着那冰冷的巨大的手摇轮!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随着手摇轮的转动而剧烈地贲张收缩!
那样子像一头正在用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方式去跟一头钢铁巨兽殊死搏斗的史前暴龙!
汗水像不要钱的溪流顺着他那古铜色的脊梁滚滚而下。
将他脚下那本就油腻的水泥地浸润得更加湿滑。
而另一边。
钟师傅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工装。
他没有吴总工那爆炸性的肌肉。
也没有吴总工那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狂野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左手轻轻地搭在冰冷的刀架上。
他的右手同样握着那个巨大的手摇轮。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优雅。
像一个正在用最精密的手术刀,去雕刻一件稀世珍宝的艺术大师。
他每一次转动手摇轮的角度。
他每一次身体的前倾和后仰。
都仿佛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
充满了一种冰冷的严谨的却又无比和谐的韵律的美感!
“我操!“
钱院士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那张总是斯文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了一朵巨大的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菊花般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陈明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拽进那个充满了荷尔蒙与汗水味道的疯狂的角斗场!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
钱院士的眼睛在放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充满了学术严谨性的口吻现场解说道。
“陈总工,你看!“
“老吴,这是典型的力量派打法!“
“他追求的是极致的切削效率!是那种一力降十会的暴力美学!“
“你看他那吃刀量!你看他那进给速度!“
“再看,老钟!“
钱院士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沉默的艺术家身上。
“这是典型的技术流!“
“他追求的是极致的控制!是那种人机三位一体的禅的境界!“
“你看他那站姿!你看他呼吸的节奏!“
钱院士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充满了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装逼的味道!
“他已经把他自己和这台冰冷的机器彻底融为了一体!“
钱院士这一番充满了装逼与拉踩的解说,像一桶滚烫的汽油狠狠地泼进了那本就烈火烹油的人群之中!
“吴总工!加油!“
“干死那个老棺材瓤子!“
“钟师傅!牛逼!“
“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技术!“
呐喊声助威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整个机修车间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狂热与躁动的古罗马斗兽场!
“姓钱的!“
吴总工那雷鸣般的咆哮像一颗引爆的炸弹!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更大的力气更快的速度疯狂地转动着那个已经快要被他盘出火星子的手摇轮!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会不会看?!“
他那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充血的眼睛瞪得像两颗血红的灯笼!
“老子这叫!“
“大力!出奇迹!“
钟师傅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正在上蹿下跳唾沫横飞的钱院士。
然后。
他那转动手摇轮的速度也猛地加快了一倍!
那刺耳的金属切削声瞬间变得更加尖锐高亢!
像一曲冰与火的死亡交响!
“陈……陈总工……“
林雪下意识地抓住了陈明的衣角,那张沾着油污的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活宝。
看着,他们那一个狂野如火,一个冷静如冰的截然不同的风格。
看着,他们那同样是对自己手里的这门手艺,那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自信与骄傲。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复杂的哭笑不得的笑容。
“放心。“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打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