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走上前,轻轻捡起地上的千分尺,放回工具台上。
他拍了拍依旧在颤抖的钟师傅的肩膀。
“钟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钟师傅猛地摇头,一把抹掉脸上的热泪,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小陈同志,我……我还能干!我还能再刮一台!”
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属于匠人的火焰。
陈明笑了。
他知道,这台机床的成功,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
它点燃了这些老师傅们心中,那颗名为“极限”的火种。
“不急。”
陈明转身,走向车间角落里的那台黑色内线电话。
他摇动了手柄。
“喂,接总工办公室,找吴总工。”
……
几分钟后。
一阵旋风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呢!东西呢!”
吴总工的大嗓门,比他的人先一步冲进了车间。
他身后,跟着一脸好奇与凝重的安德烈和伊万。
显然,陈明在电话里那句“机床升级好了,精度……还行”,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嚷嚷什么!”钟师傅一挺胸膛,护在了那台崭新的车床前,像护着自己的崽。“刚做完保养,别惊着它!”
吴总工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老钟,你这是……把它当媳妇供起来了?”
他绕过钟师傅,目光落在那台看似平平无奇的老车床上。
他伸手,想摸一下那闪着幽光的导轨。
“别动!”钟师傅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手上全是汗!想让它生锈吗!”
吴总工:“……”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钟师傅。“你……你行!我不跟你吵!”
他扭头看向陈明。
“小陈,你说的那个精度,真的假的?一微米?你拿我开涮呢?”
“是不是真的,您试试不就知道了?”陈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来?”吴总工眼睛一亮,“行!我倒要看看,这破铜烂铁,被你捣鼓了半个月,能变成什么金疙瘩!”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等等!”钟师傅又拦住了他,“洗手!用肥皂!洗三遍!再用酒精擦一遍!”
吴总工的脸都黑了。
“老钟!你别太过分了!”
“这是规矩!”钟师傅寸步不让,“从今天起,想碰这台宝贝,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吴总工气得直跺脚,但看着钟师傅那认真的眼神,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跑去水池边洗手了。
一旁的安德烈和伊万,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一个总工程师,被一个车间老师傅,训得跟孙子一样?
这个基地……太魔幻了。
很快,吴总工擦干净了手,一脸不爽地站到车床前。
“材料呢?”
钟师傅小心翼翼地,递上另一根一模一样的精磨钢棒。
吴总工接过,熟练地将其装夹在卡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领导,而是一个真正懂行的,顶尖的工程师。
他没有立刻开车。
而是先用手,轻轻转动着各个手轮。
感受着那丝滑的,毫无阻滞的,顺畅的触感。
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有点意思……”
他按下启动按钮。
“嗡——”
那阵平稳顺滑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吴总工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光是这个声音,就足以说明一切。
没有多余的震动,没有不和谐的噪音。
这意味着,从主轴轴承,到齿轮箱,再到传动系统,都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平衡状态。
他推动刀塔。
“呲——”
银亮的铁屑,再次如丝线般卷出。
吴总工没有看铁屑。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握着操作杆的手上。
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人机合一的感觉。
车床不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他想让刀走到哪里,刀就能分毫不差地走到哪里。
他想切削多深,就能精准地切削多深。
没有一丝迟滞。
没有一丝偏差。
这……
这哪里是在操作一台五十年代的苏制老车床?
这简直是在驾驶一台……未来的,科幻造物!
几十秒后。
吴总工停下车床,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取下工件,甚至没有说话,直接拿起另一把千分尺。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安德烈更是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吴总工卡住了工件的一端。
看了一眼读数。
他的手,猛地一抖。
不可能!
他松开,换了个位置,再次卡住。
还是那个数字!
再换!
再换!
再换!
他像是疯了一样,把那根短短的钢棒,从头到尾,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次!
每一次的读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啪嗒。”
千分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吴总工?”林雪紧张地问。
吴总工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陈明。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
“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猛地从吴总工的喉咙里炸开!
他像个疯子一样,一把抱住那台冰冷的车床,用脸在上面疯狂地蹭着。
“宝贝!我的宝贝啊!!”
“哈哈哈哈!有了你!老子还怕个鸟的帝国主义!”
“一微米!真的是一微米啊!!”
他抱着车床,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钟师傅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明白这一微米,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那是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那是通往一切高精度制造的,钥匙!
安德烈和伊万,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疯魔的吴总工,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闪闪发亮的钢棒。
安德烈颤抖着走上前。
他没有去碰那个工件。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千分尺。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读数。
瞬间。
这位来自苏联,见惯了各种尖端科技的专家,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变得惨白。
“Это…этоневозможно…”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失魂落魄。
“安德烈同志?”陈明问了一句。
安德烈像是被惊醒了一样,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明。
“陈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请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您手里的千分尺,比我更诚实。”陈明平静地回答。
安德烈惨然一笑。
是啊。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他缓缓地走到那台车床前,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他抚过那平滑如镜的导轨。
抚过那严丝合缝的连接处。
最后,他停留在车床的铭牌上。
那上面,依旧刻着熟悉的,代表着它产地的俄文。
“我们最好的机床厂,最好的老师傅,用着最好的设备……”
安德烈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落寞。
“他们制造出来的,最顶级的,作为国家级基准的工作母机,其精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也仅仅是两微米。”
“而且,是在恒温恒湿,如同天堂般的实验室里,才能勉强达到的数据。”
他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他看着眼前这台,在满是油污的车间里,由最破烂的机床改造而来的“怪物”。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巨震的结论。
“你们用半个月的时间,在一堆废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