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开了一辈子拖拉机的老把式。你突然把他塞进一辆轿车驾驶室里。”
“你跟他说这车零百加速两秒。方向盘上有一百多个按钮。”
“你觉得他敢踩油门吗?”
林雪沉默了。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在明媚的春光里却显得有些落寞的清瘦的背影。
她那颗聪慧的心在这一刻瞬间就明白了他所有的担忧。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总不能我们把这些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设计再改回去吧?”
“当然不。”陈明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巨大的绘图桌前。
他拿起那支刚刚还被他嫌弃地扔在一旁的铅笔。
在那台冰冷的完美的充满未来科技的杀戮机器上。
画蛇添足般地加上了一个丑陋的充满蒸汽时代气息的结构。
一个巨大的带着刻度的手轮。
“我们给他留一个方向盘。”陈明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充满一种妥协的智慧。
陈明看着林雪那张已经由困惑渐渐转为恍然大悟的美丽的脸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充满人情味的微笑。
“它是来给您当副驾驶的。”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张因为那个丑陋的手轮的加入而变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图纸。
她那双总是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在这一刻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危险的月牙“这个天才的构想你打算怎么跟吴总工解释?”
陈明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吴总工在看到这个既有变频电机又有手动手轮的四不像的怪物时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和他那能掀翻整个屋顶的咆哮。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
修车间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铁锈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呛人的味道。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油乎乎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满了被岁月和铁屑打磨过的沟壑的老师傅正趴在一台16К20型的老古董上。
他没有戴手套。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轻轻地搭在冰冷的刀架上。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
那样子像一个最顶尖的中医在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搭脉。
钟师傅。
八级钳工。
“钟师傅。”陈明走了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又有什么新花样要折腾我们这帮老骨头了?”
“钟师傅我想请您帮我造一台新车床。”陈明也不废话直接将那张凝聚了他和林雪一整个下午心血的图纸缓缓地展开在了钟师傅的面前。
钟师傅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图纸的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他先是看到了那个简洁到近乎于艺术品般的变频直驱主轴。
看到了那个充满了杀戮效率的排刀系统。
看到了那个画着密密麻麻小钢珠的滚珠丝杆。
他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透出的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巨大的震撼。
可紧接着。
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被陈明画蛇添足般加上去的巨大的丑陋的带着刻度的的手轮上。
他脸上的震撼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陈总工。”钟师傅伸出那根比胡萝卜还粗的沾满了油污的手指头重重地戳在了那个手轮上。
那动作像是在戳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您这是拿我老头子开涮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被冒犯了的冰冷的锐利。
“这又是电钮又是屏幕的。”
“底下还拖着个跟磨盘似的手轮子。”
“这到底是人开车还是车开人?”
“钟师傅。”陈明没有解释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给您一把全世界最锋利的手术刀让您去切一块豆腐。”
“您是信这把刀还是信您这双手?”
钟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许久。
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信我自个儿。”
“说得对。”陈明笑了。
“钟师傅这机器是给人用的。尤其是给您这样的老师傅用的。”
陈明看着钟师傅那双已经由冰冷渐渐转为困惑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诱饵。
“但最后那一下。”
“那最关键的一根头发丝的准头。”
“还得靠您这双手。”
“和这个手轮子。”
钟师傅沉默了。
他那颗转了一辈子的机床的脑袋。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不伦不类的充满了矛盾与和谐的图纸。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困惑与不解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挑战与好奇的滚烫的火焰!
“小林同志。”钟师傅转过头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林雪“这儿又脏又乱你一个女娃娃还是回你那干净的办公室画图去吧。”
“钟师傅。”林雪没有动她只是上前一步将自己那两条漂亮的麻花辫往身后利落地一甩。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自信的笑容。
“图我已经画完了。”
“现在我是陈总工的助手。”
她扬了扬自己那小巧的白净的下巴。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车间那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光。
“负责给他递扳手拧螺丝。”
“您要是嫌我碍事。”
“我还能帮您扫地。”
钟师傅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绝对的自信而闪闪发光的美丽的脸庞。
他那张总是像块花岗岩一样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缝隙。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
“好!”
“好样的!”
他转过身对着车间里那几个同样是被陈明这个疯狂的构想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师傅们发出了他这辈子最洪亮也最不讲道理的咆哮!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陈总工的话吗?!”
“开工!”
陈明二话不说。
他脱下那身象征着总设计师身份的蓝色工装随手扔在了一边。
他从墙上摘下一件油乎乎的洗得发白的工人服熟练地套在身上。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生就该待在这个充满了机油与汗水味道的地方。
他拿起一把最笨重的管钳走到那台即将被他们大卸八块的16К20型老古董面前。
“钟师傅。”
“先从哪儿开始拆?”
钟师傅看着他。
看着他那熟练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暴的动作。
看着他那张因为即将要亲手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显得有些兴奋的清瘦的脸。
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复杂的哭笑不得的笑容。
“陈总工。”
“您这哪是请我们来帮忙啊。”
“您这分明是来抢我们饭碗的啊!”
陈明看着钟师傅那张又好气又好笑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钟师傅您这话说的。”
“我这哪是抢饭碗。”
“我这是来跟您学习的。”
“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