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师傅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明。
那眼神像是在用一把最精准的游标卡尺测量着他身上每一个看不见的尺寸。
“你一个能从沙子里炼出仙丹的神仙。”
“跟我这个只会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的老棺材瓤子学什么?”
“学手艺。”
陈明的回答简单而又真诚。
他指了指那台即将被他们大卸八块的16К20型老古董。
“图纸是死的。”
“可这机器是活的。”
“它哪个地方爱闹脾气。哪个地方得顺着毛摸。”
“这些图纸上可没有。”
陈明看着钟师傅那张已经由冰冷渐渐转为若有所思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再说了。”
“我这套花里胡哨的理论。”
“最后能不能变成现实。”
“还得靠您这双能把铁疙瘩盘出包浆的手啊。”
钟师傅沉默了。
许久。
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行吧。”
“算你小子会说话。”
他将那支别在耳朵上的半截铅笔取了下来。
“既然陈总工都这么说了。”
“那咱们就别耽误工夫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同样是一脸懵逼的老师傅们猛地一挥手!
那动作像一个即将指挥一场史诗般战役的老将军!
“开整!”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整个机修车间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满科学与暴力美学的拆迁现场。
陈明彻底抛弃了他那总设计师的身份。
他就像一个刚进厂的最底层最没地位的学徒工。
天天跟在钟师傅的屁股后面。
钟师傅让他递扳手他绝不递锤子。
钟师傅让他拧螺丝他绝不松螺母。
一开始那几个老师傅还对他这个空降下来的“钦差大臣”带着几分敬畏和距离感。
可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每天跟他们一样弄得浑身都是油污和汗水。
啃着同样是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喝着同样是充满铁锈味的白开水。
那点可怜的敬畏和距离感很快就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亲近和调侃。
“陈总工!”
一个姓王的老师傅一边用一把巨大的管钳费力地拧着一个已经锈死了的螺栓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您那‘等闲识得东风面’后面那句到底是啥来着?”
“我这想了三天了都没想明白!”
“老王!你懂个屁!”
另一个姓李的老师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陈总工那是文化人!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坯就别在那儿瞎掺和了!”
“我怎么就粗坯了?!”
“你俩都给老子闭嘴!”
钟师傅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
“想不想去外面跑个十公里清醒清醒脑子?”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闻。
陈明就那么蹲在一旁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
他那颗总是被各种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心。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
暖暖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充满粗糙混乱却又无比鲜活无比温暖的时代。
就在这时。
“陈总工。”
钟师傅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过来搭把手。”
陈明连忙站起身跑了过去。
只见钟师傅正趴在那台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床身的老古董上。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轻轻地在那冰冷的铸铁导轨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情人的皮肤。
“陈总工你来看。”
钟师傅指着导轨上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磨损的痕迹。
“这台机床是五二年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出的。”
“那帮老毛子别的不行。就这用料是真他娘的扎实。”
“你看这淬火的硬度。你看这磨削的纹路。”
钟师傅的声音像一个最顶尖的古董鉴定家在点评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只有最顶尖的工匠才有的锐利。
“它这燕尾槽的角度不对。”
“它比图纸上标的那个六十度整整大了零点五度。”
“这零点五度平时看不出来。”
“可一旦你要是吃刀量大了。或者转速快了。”
钟师傅抬起头他看着陈明那张已经由轻松渐渐转为凝重的脸。
“它就得给你抖。”
“抖得你怀疑人生。”
陈明沉默了。
他伸出手也学着钟师傅的样子在那冰冷的导轨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那双能在一瞬间就构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的手。
在这一刻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他感觉到的只有冰冷坚硬和那该死的机油的粘腻。
“钟师傅。”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您这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钟师傅笑了。
那张总是像块花岗岩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沧桑与自豪的笑容。
“没啥。”
“就是盘。”
“盘它个三十年。”
“你也能行。”
陈明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粗糙的布满了伤痕与老茧的手。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那二十多年的工程师生涯好像都活到了狗的身上。
“好了闲话少说。”
钟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既然老底子都摸清了。”
“那咱们就该动真格的了。”
钱院士夹着个黑皮文件夹在基地里转悠了快半个钟头。
他先去了总设计师办公室空的。
又去了“创世纪”实验室还是空的。
那小子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一天到晚不知道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钱院士心里憋着一团火。他那套由陈明亲自操刀用晶体管改造的“预测性”反应堆安全控制系统在进行最后一轮的模拟运算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不是硬件问题也不是软件逻辑错误。
是一种更玄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幽灵般的小BUG。
你感觉不到它也抓不住它。可它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冲你做个鬼脸然后瞬间消失。
钱院士带着他那帮最聪明的学生熬了两个通宵连鬼影都没摸着。
他知道这事儿除了那个能用“第一性原理”把物理定律按在地上摩擦的小怪物谁也解决不了。
“这小子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