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各位。”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像一个面对着一群嗷嗷叫着要冲上去跟敌人拼命的疯子士兵的无奈的将军。
“冷静冷静。”
“我们是工程师。我们不是土匪。”
陈明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他拿起板擦将那三个充满悲壮与绝望的圆环毫不留情地彻底抹去!
“谁说我们没有机床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无形的号令。
瞬间将这间沸腾的会议室再一次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陈总工您这话……”吴总工愣住了“我们那几台从苏联淘换回来的宝贝疙瘩别说亚微米了能车出毫米级的精度都得看老师傅的心情。”
“我知道。”陈明点了点头。“所以”他拿起粉笔在那块洁白的黑板上画出了一个丑陋的充满傻大黑粗气息的车床的轮廓。
“我们给它升个级。”
“升级?”
“对。”陈明在那台丑陋的车床下面画出了一个更厚重更坚固的基座。
“第一步传动。”陈明的笔又落在了那根连接着刀架和电机的丝杆上。
“我们现在用的是梯形丝杆。它的传动间隙太大。精度全靠老师傅的一双手和几十年的感觉。”
“我们换成滚珠丝杆。”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了一个由无数个小小的钢珠组成的循环的结构。
“我们让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小钢珠在螺母和丝杆之间滚动。”
“把滑动摩擦变成滚动摩擦。”
“这样一来它的传动精度可以瞬间提高一百倍!”
钱院士的眼睛猛地亮了!
“反向间隙!您用最简单的物理原理消除了机械传动里最该死的反向间隙!”
“没错。”陈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第二步”他的笔尖落在了那台丑陋的车床的最上方。
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盒子。
和一排闪烁着数字的显示屏。
“大脑。”
“我们不再需要老师傅用眼睛去看。用游标卡尺去量。”
“我们用这个由晶体管组成的小小的黑盒子去给我们的机床装上一双能看到微米的眼睛!”
“我们用这块小小的显示屏去告诉我们的工人他这一刀到底车下去零点零几毫米!”
陈明放下粉笔转过身。
他看着那一张张已经被他这个充满系统性革命性颠覆性的“三步走”战略冲击得灵魂出窍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骄傲的笑意。
“各位。”
“我们先用我们这台最烂的车床去造一台稍微好一点的车床。”
“然后再用那台稍微好一点的车床去造一台能加工出滚珠丝杆的更好的车床。”
“最后”陈明看着吴总工那张已经由呆滞渐渐转为狂喜的黑脸“磨出那个轴承!”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自我进化自我迭代螺旋上升的工业的循环!”
“牛逼。”
……
会议结束了。
当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再一次被推开时。
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
将会议室里那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的充满硝烟与荷尔蒙味道的浑浊的空气瞬间冲散。
众人鱼贯而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轻松与豪情。
“走!老钱!今天中午我请客!”吴总工一把搂住钱院士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食堂小灶!红烧肉!管够!”
“你给我滚远点!”钱院士一脸嫌弃地推开他那油乎乎的黑手“我怕你把我那身刚换的干净衣服给蹭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又充满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陈明走在最后。
他看着窗外那已经冒出了嫩绿新芽的柳树。
看着墙角下那不知名的紫色的小花在春风里轻轻地摇曳。
看着远处那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也已经开始融化。
露出了一抹沁人心脾的蔚蓝。
他那颗总是被各种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心。
在这一刻也没来由地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
下意识地轻声念了一句。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声音很轻。
像一阵拂过柳梢的风。
可还是被走在最前面的吴总工听见了。
吴总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外星人。
“啥玩意儿?”
“等……等闲什么面?”
“是拉面还是刀削面?”
“噗——”
钱院士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用一种充满优越感的口吻解释道。
“老吴这是朱熹的诗。”
“意思是说只要春风来了那百花盛开的春天也就不远了。”
吴总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明的面前。
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明那瘦削的肩膀上!
“啪!啪!啪!”
“我操!”
“陈总工!”
吴总工看着陈明那张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而显得有些错愕的清瘦的脸。
他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巨大的惊奇的笑容!
“我他娘的一直以为你这脑子里除了图纸就是公式!”
“没想到啊!”
吴总工绕着陈明转了一圈那样子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宝。
“你小子还是个文艺青年啊!”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空旷的走廊里瞬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充满善意与调侃的哄堂大笑所淹没。
那场充满了善意与调侃的哄堂大笑最终还是被周振邦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给强行压了下去。
吴总工心满意足地搂着钱院士的肩膀勾肩搭背地要去食堂小灶提前预定晚上的红烧肉。
陈明则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总设计师办公室。
他刚一推开门就看到林雪正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图纸筒从档案室里吭哧吭哧地走了出来。
“林大组长这是……”
“报告陈总工!”林雪将那堆少说也有几十斤重的图纸筒“哐当”一声全扔在了绘图桌上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卸货。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立正站好对着陈明敬了个有模有样的军礼。
“奉周总命令!B区仓库封存的所有苏制车床、铣床、磨床的全套图纸共计一百二十七份全部给您调过来了!”
她说完看着陈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那里面闪烁着一种名为“看好戏”的狡黠的光。
“陈大文艺青年请开始你的表演。”
陈明扶着额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他感觉自己现在不是在准备进行一场伟大的工业革命。
他是在被他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顶头上司和这个狐假虎威的小丫头联合起来公开处刑。
“行行。”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小蜜蜂“林大组长辛苦了。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