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林雪得更开心了“为人民服务。”
她非但没走反而还搬了张小马扎就那么俏生生地坐在了绘图桌的旁边。
那架势像一个最严格的监工在监督着一个最不听话的犯人。
陈明没辙了。
他只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那堆积满了灰尘的图纸筒里随手抽出了一份被命名为“16K20型”的车床总装图。
他将那张已经泛黄的甚至还带着一股机油和霉味混合的奇怪味道的图纸缓缓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
他那颗刚刚才被林雪调侃得有些柔软的心。
在这一刻瞬间又变得冰冷坚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张工程图纸。
他是在欣赏一坨被二十一世纪工业文明淘汰了至少一百年的艺术品。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用最粗的线条画出来的铸铁床身。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发自职业本能的巨大的嫌弃。
“这床身连个加强筋都没有?就这么一马平川的一块铁疙瘩?”
“还有这个主轴箱!”
他指着那个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成的复杂的变速机构。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最愚蠢的最反人类的设计。
“换个转速还得停了车用手去搬那个该死的拨杆?”
“这他娘的是车床还是拖拉机啊?!”
他一边吐槽一边拿起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下意识地就想在那张他眼里的垃圾上进行修改。
可他的笔刚一落下。
就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笔。
这张图纸从设计的第一根线条开始它的哲学就是错的。
你让一个开惯了F1赛车的顶级车手去给一辆马拉车的车轮子做动平衡?
这他娘的不是对牛弹琴吗?!
陈明烦躁地将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堆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和工业的愚蠢感的古董给逼疯了。
“噗嗤。”
一声压抑了很久的轻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是林雪。
她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的嫌弃与烦躁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她那双总是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们的陈大天才这是遇到难题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调侃。
“这不叫难题。”陈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窘迫的尴尬“这叫折磨。”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自信的笑容。
“陈总工你忘了?”
“画图这活儿。”
“还是我比较专业。”
陈明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绝对的自信而闪闪发光的美丽的脸庞。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考了零分的学渣。
正在被一个考了一百二十分的学神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无情地降维打击。
他想反抗。
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抗的理由。
因为她说得对。
在画图这件充满了枯燥的重复性的却又需要最极致的耐心与天赋的事情上。
他还真的不如眼前这个小丫头。
“行。”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字。
他像一个斗败了的国王将那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玉玺心甘情愿地交了出去。
“你来。”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那么坐在了林雪的旁边。
“我负责说。”
“你负责画。”
“成交。”
林雪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两条漂亮的麻花辫往身后利落地一甩。
她低下头在那张空白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绘图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第一步床身。”
“第二步导轨。”
“第三步传动。”
陈明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绝对自信。
他每说出一个充满未来科技的名词。
林雪的笔就在那张洁白的图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精准的充满逻辑美感的线条。
总设计师办公室里只剩下铅笔在图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那声音轻微却又充满某种奇异的韵律感。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破土而出。
陈明负责说。
林雪负责画。
一个提供着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最疯狂的革命性的思想。
一个则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绘图天赋和最恐怖的空间想象力将那些天马行空的思想变成一张张清晰的严谨的充满逻辑美感的工程图纸。
他们像两个配合了一辈子的最默契的搭档。
“主轴箱不要了。”陈明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一种对旧时代工业垃圾的绝对的不屑。“我们不需要那么复杂的齿轮变速机构。我们用一台大功率的变频电机直接驱动主轴。”
“变频电机?”林雪的笔顿了一下。
“对。”陈明点了点头,“用晶体管去控制电流的频率。我们可以在从零到三千转的任何一个转速区间实现无级变速。”
林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在那张洁白的图纸上用最干练的线条画出了一个全新的简洁到近乎于艺术品般的主轴箱。
“刀架也要改。”陈明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不需要四方刀架。我们用排刀。”
“把车刀像士兵一样一排排开。”
“换刀不再需要人工。我们用一个小小的步进电机去控制刀架的移动。”
“加工第一个工序用一号刀。”
“加工完刀架自动后退平移零点五秒换二号刀再前进。”
林雪的笔在图纸上飞快地舞动着。
她那颗聪慧的小脑袋像一台最强大的晶体管计算机将陈明那一个个充满未来科技的碎片化的指令瞬间组合成一个完美的三维模型。
陈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张原本空白的图纸在林雪的笔下一点一点地变得丰满立体充满一种冰冷的致命的工业美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懒惰的甲方。
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提一些最不讲道理的要求。
然后这个被他亲手带出来的小丫头就能把他脑子里那些最疯狂的想法用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很该死的爽。
就在这时。
“不对。”
陈明猛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林雪抬起头那双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有些呆萌的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我好像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陈明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我们忘了人。”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地敲在了林雪的心上。
“人?”
“对。”陈明点了点头他看着林雪那张充满困惑的清丽的脸庞。“林雪我问你。”
“我们这台完美的机床造出来之后谁来操作它?”
“当然是吴总工手底下那帮最厉害的老师傅啊。”林雪下意识地回答道。
“说得对。”陈明缓缓地走到了窗边。他看着窗外那一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春色。
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