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一记沉重的丧钟。
那雷鸣般的掌声不是在为他们的胜利欢呼,
是在为他,为他那即将被公开处刑的“昆仑”项目提前默哀。
老首长的目光缓缓地从何玖那张充满了胜利与骄傲的脸上移开,
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周振邦身上。
“振邦,”老首长的嘴角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们海军那艘还在水里泡着的铁疙瘩,是不是也该出来遛遛了?”
“是啊!老周!”
“别在那儿跟个老太太似的慢悠悠地喝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善意的哄笑声。
周振邦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站起身,甚至都没有走到会议室的中央,
他就那么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将一份同样是薄薄的、甚至连一个封面都没有的手写报告放在了桌上。
“报告首长。”
周振邦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
像一块在深海之下沉睡了千年的礁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和何玖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们的船,它只有一双能看穿深海的眼睛,
和一颗永远不会疲惫的心脏。”
他拿起那份手写的报告。
“第一,关于船体。
吴总工他们在陈明同志的‘工装夹具’理论指导下,已经彻底攻克了HY-80高强度钢的焊接热变形难题。
我们那节全尺寸的耐压壳体试验段,在经过了三百五十米水深的极限压力测试后,形变小于千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周振邦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射进在场每一个工业领域专家的心脏,“我们将整个耐压壳体的建造流程也实现了‘模块化’。
我们现在造一节耐压壳体的时间,比苏联人快了至少一半。”
何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张华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心。
“第二,关于‘水’。”
周振邦翻开了报告的第二页。
“孙工他们已经成功研制出了第一代‘多级闪蒸’海水淡化装置。
我们叫它‘人造海洋’。
它利用反应堆的废热作为唯一的能源,
每天可以为我们提供三十吨纯净的淡水。”
“三十吨?”一个负责后勤装备的将军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这足够一百二十名战士在海上用上三个月了!”
“不。”周振邦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后勤将军,缓缓地吐出一句更恐怖的话。
“是足够一百二十名战士,在长达三个月的远航任务里,
每天都能洗上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振邦。
他们感觉自己听到的不是一个技术报告,
是一个充满了奢侈与人道主义光辉的神话。
在潜艇里洗热水澡?
这他娘的是他们这些在陆地上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第三,”周振邦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关于‘大脑’。”
张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
最致命的那一刀要来了。
“我们的‘雏鹰’小组,在陈明同志的带领下,彻底攻克了晶体管的实验室制备技术。
晶体管?”
“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没有机械延迟的开关。”
周振邦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道。
“我们已经用它替代了我们那台‘战争大脑’里所有的继电器。
我们那原本需要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计算机房,”
周振邦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了五根手指,
“现在只需要五张办公桌。
它的运算速度比原来快一千倍。
它的功耗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
周振邦顿了顿,他看着张华,看着他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
缓缓地补上了那最致命的最后一刀。
“我们,已经用它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预测性’反应堆安全控制系统。
它的响应速度是百万分之一秒。”
“轰——!!!!!”
张华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百万分之一秒?!
那不是超越,
那是碾压,
是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降维打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感觉整个会议室的墙壁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的汇报完了。”
周振邦合上了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报告,
然后他缓缓地坐下,
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整个会议室依旧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只有粗重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充满了狂放与得意的震耳欲聋的大笑,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这片死寂!
是何玖!
“这就是我的人!
你们服不服?!”
周振邦看着他那疯魔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从何玖的手里将那个已经被喝空了的茶杯拿了回来,
然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续上了一杯。
“老何,此言差矣。”
周振邦轻轻地吹了吹杯口那袅袅的热气。
“好钢扔在仓库里,也只是一块锈铁。
唯有千锤百炼,烈火焚身,才能锻成一柄削铁如泥的国之利刃。”
周振邦抬起头看着何玖那张因为极度的兴奋与骄傲而涨成了猪肝色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们‘09’项目,就是那座最好的熔炉。”
掌声再一次雷鸣般地响起。
老首长带头站了起来。
他看着周振邦,又看了看何玖,那双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欣慰与自豪。
“好!你们都很好!”
“振华,”
“到你了。”
老首长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那片因为周振邦的汇报而掀起惊涛骇浪的湖面。
“振华。”
“到你了。”
张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现在终于轮到他走上那冰冷的断头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那份薄薄的只有两页纸的汇报材料,在他的手里却重得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看过了神仙打架后再去看凡人菜鸡互啄的审视。
“报告首长。”
张华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架即将散架的老旧风车。
“‘昆仑’项目……”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字。
“进展……不大。”
他没有像何玖那样脱稿演讲,激情澎湃。
也没有像周振邦那样云淡风轻,稳坐钓鱼台。
他只是像一个最笨拙的小学生,照着自己那份写满了失败与绝望的稿子,一字一句地念着。
“我们解决了空心叶片的陶瓷型芯工艺难题。”
“实现了定向凝固的实验室小批量生产。”
“我们得到了一片完美的、在各项性能指标上都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的涡轮叶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华却没有停。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黯淡的眼睛扫过全场。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残忍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足以将他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数字。
“成品率。”
“百分之一点九六。”
掌声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百分之一点九六?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他娘的跟拿黄金烧玻璃有什么区别?!
何玖那张刚刚还因为极度的兴奋与骄傲而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在这一刻缓缓地褪去了血色。
他看着张华,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脸。
他那颗刚刚还飘在云端里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拽回了那片冰冷的、残酷的、现实的地面。
他想起了自己在遇到陈明之前,在743厂带着那帮同样是愁眉苦脸的老师傅,为了那台该死的柴油机焦头烂额的日日夜夜。
周振邦也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张华那因为巨大压力而微微颤抖的清瘦肩膀。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09”基地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技术难题,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的、那个同样是充满了绝望与无助的自己。
这一刻,他们都沉默了。
那点因为各自项目的巨大成功而产生的、小小的得意的、攀比的心思,
在张华那充满了悲壮与绝望的汇报面前。
显得那么可笑,
那么幼稚。
张华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只是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继续念着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燃烧室高温烧蚀问题,没有解决。”
“压气机喘振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