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缓缓地坐下。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
是老首长将手里的那支英雄牌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去看何玖,也没有去看周振邦。
他的目光只是温和地落在了那个已经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的张华身上。
“振华。”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很缓,像一阵温暖的春风。
“抬起头来。”
张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即将被公开处刑的恐惧。
“我让你抬起头来。”
老首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华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挺直了自己那早已被压弯了的脊梁。
“‘铁砧’,是陈明那小子给你们画好了图纸,定好了规矩。”
“你们只是照着葫芦画了个更漂亮的瓢。”
“‘09’项目,更是那小子从零开始给你们搭起来的台子。”
“你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唱了一出好戏。”
何玖和周振邦都低下了头。
那张刚刚还充满了骄傲与自豪的脸,在这一刻都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可‘昆仑’,不一样。”
老首长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
“它,是我们在用一穷二白的家底,去硬啃那块全世界都公认的最硬的骨头!”
“它没有图纸可以抄。”
“它没有巨人可以站。”
老首长看着张华,那双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理解与心疼。
“百分之一点九六,怎么了?”
“我告诉你,振华。”
“这个数字拿到克里姆林宫,拿到五角大楼去!”
“他们只会对我们竖起大拇指!”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从什么都没有的一片废墟上爬起来的!”
“我们能用在烧砖的土窑里炼出特种钢!”
“我们靠的,不是什么狗屁的天才!”
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洪亮得像一声惊雷!
“我们靠的,就是我们这群不信邪、不服输、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张华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一座山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回去告诉你的兵。”
“钱不够我给!”
“人不够我调!”
“你们什么都不要想!”
“就给老子一个字!”
老首长看着张华那双已经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字。
“干!”
会议结束了。
雷鸣般的掌声和何玖,那充满炫耀意味的狂笑还回荡在走廊里。专家们三三两两地簇拥着周振邦和何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讨论着那一个个神话般的数据。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张振华。
他没有回招待所。
他只是像一缕孤独的游魂,在那座充满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里穿行。
最后他停在了一扇挂着“一号办公室”牌子的厚重的红木门前。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进来吧。”
一个苍老的温和的声音,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门没锁。
张振华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冬日午后,那温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将空气中那飞舞的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
老首长,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在批阅文件。
他只是在用一块洁白的柔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副同样是老旧的黑白围棋。
那动作很慢很专注。
像是在擦拭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首长。”
张振华的声音沙哑干涩。
“来了?”
老首长没有抬头,只是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搪瓷茶缸推到了他对面的那张空着的沙发前。
“坐。”
张振华没有坐。
他只是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桩杵在了那里。
“首长我……”
“我知道。”老首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他抬起头那双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张振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卑微的心思,在这个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首长‘昆仑’项目它……”
“它是我们军队的眼睛。是我们敢跟米格-21叫板的底气。”老首长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老首长放下棋子,仿佛放下了一切,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一片萧瑟的冬日的庭院。
或许窗外的景象让他都有些神往,那样的寂静,虽然述已经枯了。
许久。
“振华啊。”
老首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
“你知道我,这辈子下过最难的一盘棋是什么吗?”
张振华愣住了。
他不知道老首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不是,在战场上跟日本人美国人下。”
“也不是,在谈判桌上跟苏联人扯皮。”
老首长转过身他看着张振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是现在。”
“我手里就这么几颗能用的子儿。”
“一颗叫‘铁砧’。一颗叫‘09’。还有一颗叫‘昆仑’。”
“每一颗都是我的心头肉。”
“每一颗都关系着我们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的国运。”
老首长缓缓地走回办公桌前。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同样是薄薄的却仿佛重如泰山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放在了张振华的面前。
“看看吧。”
“这是,我们那位天才同志刚刚出炉的体检报告。”
张振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伸出那只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颤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文件袋。
那上面没有复杂的医学术语。
只有一排冰冷的触目惊心的数字。
【姓名:陈明】
【年龄:24】
【体重:一百一十八斤(低于标准体重百分之十五)】
【血压:150/100 mmHg(重度高血压)】
【心率:110次/分钟(窦性心动过速)】
【诊断意见:长期严重睡眠不足。过度精神劳累。重度神经衰弱。建议立刻停止一切高强度脑力劳动。强制休养。】
“轰——!!!!!”
张振华的脑袋里像有一万颗氢弹同时引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份薄薄的却字字诛心的报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最卑劣的最无耻的小偷!
一个企图从一个即将累死的孩子身上再榨取最后一滴心血的恶魔!
“这……这怎么可能?”
张振华的声音扭曲破碎像一个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后希望的凶手。
“他还那么年轻……”
“年轻?”
老首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苦涩的笑容。
“振华,你知不知道他那颗脑子,是怎么用的?”
“他不是在思考。”
“他是在燃烧。”
老首长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颗刚刚擦拭干净的黑色的棋子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这盘棋我不能再走了。”
“再走一步,我这颗最关键的子儿就废了。”
老首长,抬起头他看着张振华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被巨大的悔恨与绝望所吞噬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温和。
也无比的坚定。
“振华。”
“回去吧。”
“我知道你难。你们航空口更难。”
“但是再难也得挺着。”
老首长,指了指窗外那一片广阔的蔚蓝的天空。
“我们的鹰是要飞上天的。”
“但它现在翅膀还没长硬。”
“我们不能为了,让它提前飞起来就把我们这艘还在水里泡着的船给拆了,去给它当翅膀。”
“等。”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最庄严的承诺。
“等‘09’号顺利下水。”
“等我们那根最硬的脊梁骨挺直了。”
老首长看着张振华那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希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