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
航空设计院那间被命名为“昆仑”心脏的绝密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金属被烧熔后又被强行冷却的失败的味道。
张华站在那张巨大的铺着无数张写满了各种失败数据的草稿纸的绘图桌前。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用最上等的红色天鹅绒小心翼翼地包裹着的托盘。
托盘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片小小的弯曲的充满了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梦幻般工业美感的金属叶片。
那就是他们这几个月来用无数次的失败和天文数字般的经费堆砌出来的唯一的神迹。
一片完美的空心的内部带着复杂气冷通道的涡轮叶片。
他的身后是十几位国内最顶尖的航空发动机专家。
每一个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每一个脸上都写着一种混杂着巨大的疲惫与病态的亢奋的复杂表情。
“老刘再说一遍。”张华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负责材料学的副总工刘建国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的老专家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老花镜。
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期接触各种化学试剂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
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虔诚的姿态。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片冰冷的完美的艺术品。
“一百零二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万吨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总共试了一百零二炉。”
“用了定向凝固用了陶瓷型芯用了真空浇筑……”
“我们把所有能从苏联人的教科书上和我们自己的脑子里抠出来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光。
“然后我们得到了两片。”
“一片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
“另一片”刘建国指了指墙角那个早已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装满了各种扭曲的充满裂纹的金属垃圾的废料桶“在进行强度测试的时候碎了。”
“所以”刘建国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张华那张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苍白的脸。
他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仿佛在宣读死亡判决书的语气说道。
“张总我们最新的成品率是……”
“百分之一点九六。”
死寂。
长达一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刚刚才因为那片完美叶片的诞生而燃起的一丝虚幻的希望的火焰。
在这一盆名为“百分之一点九六”的冰冷的现实的凉水面前。
被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哈哈……”
一个年轻的负责铸造工艺的工程师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扭曲充满了一种被巨大的荒谬感彻底击垮后的癫狂。
“百分之一点九六……”
“哈哈哈哈!”
“我们烧掉了半个基地一年的电!”
“我们用光了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所有的镍基高温合金!”
“结果就他娘的换来了这么个连百分之二都不到的狗屁玩意儿?!”
他猛地一脚踹在了旁边那个装满了废品的铁桶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充满了愤怒与绝望的金属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实验室!
“我们他娘的不是在搞科研!”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困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我们是在用黄金烧玻璃!”
“小王!住口!”张华猛地一回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睛在这一刻却射出了一道冰冷的锐利的光!
那个年轻的失控的工程师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张华那张铁青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孩子“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传了出来。
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阴霾之中。
就在这时。
“滴铃铃——!!!!!”
一声尖锐的刺耳的仿佛能刺穿人耳膜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是那部红色的只有在最紧急最重大的情况下才会响起的军委专线!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张华深吸一口气他走到那部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电话前。
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张华。”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干练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张总设计师您好。”
“这里是首长办公室。”
“首长指示明天上午九点整在京西宾馆会议室召开全军重大项目进度汇报会。”
“请您准时参加。”
“汇报时间十五分钟。”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张华却依旧保持着那个拿着听筒的姿势。
他感觉自己像一尊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灵魂的石化的雕像。
汇报会?
明天?
十五分钟?
他拿什么去汇报?
去告诉那些满怀期待的首长们。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被命名为“昆仑”的第一颗航空发动机的心脏。
它的成品率是可怜的百分之一点九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那些首长们那充满了失望的眼神。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充满了质疑与嘲讽的声音。
“我就说他们不行吧?”
“航空发动机是那么好搞的吗?”
“把钱给他们还不如多买几架米格-17回来!”
张华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听筒。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同样是充满了绝望与茫然的脸。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又疲惫。
“都……都回去吧。”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明天我一个人去。”
专家们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沉默地一个一个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失败味道的实验室。
那浓重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阴霾也随着他们的离开渐渐散去。
只剩下张华一个人。
他缓缓地走到那个红色的天鹅绒托盘前。
他伸出手将那片冰冷的完美的却又该死的艺术品拿了起来。
它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张华却觉得它重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清瘦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奥秘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那个年轻人甚至没有看图纸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那套控制系统最致命的缺陷。
“响应延迟。”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说出那句“我们是在‘管理’空气”时那双平静的却又仿佛燃烧着神之火焰的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那是一种根本就不把物理定律放在眼里的绝对的自信!
那是一种能用最简单的砖块去搭建一座通往神之领域的通天之塔的疯狂的创造力!
“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