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从医疗站里走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刚参加完一次体检。
他是在被公开处刑。
周振邦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充满了独裁者味道的“最后通牒”,还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每天晚上十点,必须上床睡觉。”
“你那间办公室,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全部断电。”
“我会亲自派人每天晚上查岗。”
“如果你敢在别的地方偷偷加班。”
“我就把整个基地的电,都给你掐了。”
陈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纯纯瞎搞吗,多研究还有错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没收了所有游戏机还被禁了足的可怜的网瘾少年。
他这辈子,打过甲方,怼过领导,甚至还跟热力学第二定律死磕过。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输给自己的血压。
“哟,我们的陈总工,这是被周首长给‘炮决’了?”
一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清脆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陈明抬起头。
林雪正靠在医疗站门口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脸庞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坏笑。
那双亮晶晶的清澈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的、犯了错的同桌。
充满了同情,也充满了活该。
“差不多吧。”陈明揉了揉鼻子,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窘迫的尴尬。
“喏。”
林雪没有再继续调侃他。
她走上前,将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红糖水塞进了他的手里。
“周首长已经骂过你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像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我就不骂你了。”
陈明低头看着那杯温暖得有些发腻的红糖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正鼓着腮帮子努力憋着笑的姑娘。
他那颗刚刚才被周振邦用最冰冷的军令冻得拔凉拔凉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熨了一下。
暖暖的,麻麻的。
“我感觉我身体好得很。”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做着最后的无力的辩解,“不就是血压高了点嘛,年轻人火力旺,正常。”
“正常?”林雪的音量猛地拔高了八度!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毫不客气地戳在了陈明的额头上!
那力道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你管一百五的血压叫正常?!”
“你要不要看看正常血压是多少啊,你还正常上了?”
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因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而微微泛红。
“你知不知道刚才王老说出那两个数字的时候,吴总工的脸都吓白了!”
“钱院士那副老花镜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是吧?”
“铁人还会生锈呢,更何况你还不是铁人。”
林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因为连续几天几夜高强度思考而深陷下去的眼窝。
她那颗总是平静的心湖在这一刻没来由地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涟漪。
“你自己不心疼自己,”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我们还心疼呢。”
陈明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我真的没事”,或者“别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可当他迎上林雪那双倔强的、泛着红的清澈眼睛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低着头,将那杯甜得有些发腻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心里。
“行,行。”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投降的苦笑,“我错了,我听话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林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张紧绷的小脸瞬间又绽放出了雨过天晴般的笑容。
“这可不是跟我保证,”她学着周振邦的样子板起脸,用一种故作严肃的口吻说道,“周首长的最高指示,你敢不听?从今天起,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办公室准时断电!”
她绕着陈明转了一圈,像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骄傲的小女王。
“你要是敢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画图,”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陈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危险的月牙,那里面闪烁着一种名为“你敢试试”的狡黠的光。
“我第一个就去周首长那里举报你!顺便再把你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宝贝图纸全都没收了!”
陈明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狐假虎威而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生动脸庞。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被一个下属威胁,他是在被一个管家婆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宣布着家庭的纪律。
他那颗总是被各种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
他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轻松也无比无可奈何的笑意。
“我怎么感觉……”他看着林雪那张因为他这句话而瞬间变得有些脸红的脸庞,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不是多了一个风险点,我是多了个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