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林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一阵清泉流过这片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气。
她那张已经红到了耳根的清丽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那你也得听着。”
第二天,一号会议室。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往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各种激烈的、充满了智慧火花碰撞的争论,或者是取得突破后那种发自内心的、豪迈的欢笑。可今天,这里安静得像一间即将举行最终审判的法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像一群即将接受检阅的新兵。吴总工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钱院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就连那群平时最活泼、最无法无天的“雏鹰”们,此刻也都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审判的源头来自主位。周振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杯里那几片漂浮的茶叶。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像一柄无形的万吨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而陈明,无疑是全场最紧张的那个。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绑在了行刑柱上的可怜的囚犯。
因为周振邦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目光,从会议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从未从他的身上离开过。
那不是一种愤怒的审视,也不是一种责备的质问,那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一般寂静的海面。
林雪坐在他的旁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会议记录本。
可她那双因为极力忍着笑而微微颤抖的纤细肩膀,却彻底出卖了她。她知道,陈明今天要倒大霉了。
终于,周振邦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砰。”
一声轻响,却像一声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所有人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猛地一颤!
“今天的会,不谈技术。”周振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这片凝固的空气割开了一道冰冷的口子。
“谈谈纪律,谈谈诸位的身体的情况。”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陈明的身上移开,第一个落在了吴总工的身上。
吴总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吴总工。”
“到!”吴总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动作标准得像一个最优秀的老兵!
“我听说,你前两天带着你的人在实验室里大干特干?”周振邦的语气依旧平静。
可吴总工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报告周首长!我们那是在进行一项全新的化学冶炼实验!”
“实验?”周振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实验室搞得跟个被炮弹犁了三遍的战场一样也叫实验?”
“把我们基地的物理专家当成你手底下烧锅炉的使唤也叫实验?”
“我……”吴总工那张黑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当他迎上周振邦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目光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振邦的目光又落在了钱院士的身上。钱院士的身体也猛地一僵。
“钱院士。”
“……到。”
“您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是写进了国家保健委员会一号名单的国之泰斗。”周振邦看着他,那眼神像一个护犊子的老家长在看着一个最不听话的熊孩子,“您跟着吴总工那个莽夫瞎胡闹也就算了,您还亲自上阵去给他记数据?”
“怎么?”周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们‘09’项目是缺记录员了,还是缺纸和笔了?!需要您一个国宝级的院士亲自去干这种脏活累活?!”
钱院士低着头,那张总是儒雅斯文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周振邦的目光又扫向了那群早已把头埋进了裤裆里的“雏鹰”们。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青年才俊,是天之骄子,是吧?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吧?”周振邦猛地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一个个都他娘的像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难民!这要是让你们家里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周振邦是在这山沟里开了个黑煤窑呢!”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周振邦那充满了怒火的咆哮在回荡。
终于,这场无差别的地图炮式的轰炸结束了。所有人的心都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场十八级的台风里侥幸活了下来。
然而,他们都错了。那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现在才刚刚端上来。
周振邦的目光再一次缓缓地落回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年轻将军身上。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再一次凝固了。
“陈明。”
“到。”
陈明站起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执行枪决的死刑犯。
“刚才我说的那些所有的问题,”周振邦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陈明感到心头发寒的光,“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问题。”
“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可以无限次更换的消耗品。你告诉我们你的设计叫‘故障安全’,你的思想叫‘冗余设计’。”周振邦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他那所有的伪装都剥得干干净净!
“那么我请问你,我们伟大的陈总设计师,你的冗余备份在哪里?!我们整个‘09’项目,我们整个海军的未来!它的第二个陈明又在哪里?!”
“你的身体是铁做的?还是说你是神仙,完全可以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不在乎,你是我请过来的,你要是再出事,老何非和我拼命不可!!!”
“老首长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陈明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现在是我们这艘船的船长。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冷静的、能把我们安全地带到胜利的彼岸的船长。”
周振邦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他这个陈明的份量,这可是不可多得人才,他可伤不起。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血压问题就一头栽进海里的疯子。”
“你真的该好好的注意身体了。”
“你,明白了吗?”
陈明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晶莹的雾气。
他对着周振邦,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敬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也最用力的军礼。
“是!”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