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整个“09”基地就被一阵此起彼伏、充满了哀怨与愤怒的咆哮声从睡梦中强行拽醒。
“说真的，我感觉我超级健康。”
“吴总工，这是周首长的死命令。”小护士的声音甜美而又不容置疑，“您要是再嚷嚷，我就给您换根更粗的。”
吴总工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看了一眼那根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针管，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笑得快要断了气的钱院士。
“姓钱的！你他娘的笑个屁！”
“老吴，放轻松。”钱院士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用一种充满了学术严谨性的口吻安慰道，“根据泊肃叶定律，你的血管那么粗，护士闭着眼睛都能扎进去。不像我们，得靠理论计算找位置。”
“我算你大爷！”
整个医疗站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科学与暴力美学的欢乐菜市场。这群昨天还在各自的领域里呼风唤雨、如同神明一般的国之泰斗和天之骄子们，此刻却像一群被押进兽医站的惊慌失措的动物，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用各种冰冷的闪着寒光的仪器无情地摆弄着。
“下一个！杨伟民！”
杨伟民这位曾经的物理系“第一大脑”，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扭扭捏捏地站上了那个古老的机械体重秤。
“一百一十八斤。”负责记录的医生头也没抬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什么？！”杨伟民第一个叫了出来！“不可能！我上个月还是一百二十斤呢！”
他旁边的刘奇，那个总是沉浸在自己数学世界里的少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我们这一个月大脑的耗氧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七。而我们摄入的碳水化合物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二。所以，那消失的两斤应该是以热能和二氧化碳的形式贡献给了我们的建设事业。”
“滚！”
抽血区更是成了大型的人间惨案现场。吴总工这个能用一把十二磅的锻锤把钢板砸出花来的黑铁塔，此刻却像个三岁的孩子。他把那颗硕大的脑袋死死地埋在自己的胳膊弯里看都不敢看一眼，那蒲扇般的大手把旁边的桌子角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轻点！轻点！”
“吴总工，还没开始呢。”小护士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甜美而又残忍。
“啊——！！！！！”
一声充满了悲愤与绝望的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
钱院士则优雅得多。他甚至还有心情对着旁边那个同样一脸惨白的孙工进行着现场教学：“老孙，你看。我的血液黏稠度适中，红细胞的饱和度也很好。这说明我最近的睡眠质量和营养摄入都处于一个非常健康的平衡状态。不像老吴那个莽夫，”钱院士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龇牙咧嘴的吴总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我估计，他那一管子血抽出来，上面得飘着半管子油。”
“姓钱的！你他娘的，说谁是莽夫？！”
陈明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一幕。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身体检查，他是在看一出由这群可爱的老活宝们自导自演的充满烟火气的喜剧。
“陈明同志，到您了。”
陈明站起身，走到那个和善的小护士面前，熟练地撸起了袖子。他那条清瘦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单薄的胳膊露了出来，那上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小护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用最轻柔的动作将那根冰冷的针头刺了进去。陈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好了。”
不到十秒钟，抽血就结束了。陈明按着棉签，刚准备站起身，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红糖水就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林雪。她不知何时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项目，俏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脸庞，此刻却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嗔怪。
“他们抽了你好多血，你脸色都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温暖的春风，“喝点吧。”
陈明愣住了。他看着那杯在医疗站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红糖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圈还有些发红的姑娘。他那颗总是被各种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酸涩却又无比的温暖。
“谢谢。”
他接过杯子，那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接下来的检查更是花样百出。X光室里，那群年轻的“雏鹰”像一群第一次进城的猴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快看！杨伟民！那是你的脑子吗？怎么感觉比核桃还小？”
“滚！你懂个屁！这叫高度浓缩！精华！”
心电图室里，吴总工光着膀子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他的胸口被贴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电极片，那样子像一个即将被科学怪人进行邪恶实验的可怜的俘虏。
“医生！医生！”吴总工的嗓门依旧是那么的洪亮，“我这心跳是不是比一般人快了点？”
负责检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看了一眼那张正在“突突突”往外冒的心电图纸，淡淡地说道：“吴总工，您这不是快了点。您这是在开拖拉机呢。”
“噗——”
整个房间瞬间被压抑不住的爆笑声所淹没。
……
体检的最后一项是量血压。负责这项的还是那位给吴总工看心电图的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刚刚还在上蹿下跳、此刻却又一个个都变得像鹌鹑一样乖巧的老家伙和小家伙们。
“下一个。”
陈明走了过去，熟练地将胳膊放在了桌上。老医生拿起那个老式的水银血压计的袖带，慢条斯理地缠在了陈明的胳膊上。然后他捏动着那个橡胶的气囊。
“噗嗤噗嗤噗嗤……”
袖带越收越紧。水银柱缓缓地向上攀升。老医生一边盯着那根颤抖的银色柱子，一边将冰冷的听诊器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整个医疗站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这个角落。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一般的年轻将军，他的身体到底是不是也跟他的脑子一样不属于凡人的范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医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变得有些凝重。他松开了气阀，水银柱缓缓地下降。他那双隔着厚厚镜片的苍老的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那根银色的柱子。
许久，他才缓缓地摘下了耳朵里的听诊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陈明。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医生在看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病例时那种发自职业本能的审慎。
“医生怎么样？”吴总工那洪亮的嗓门第一个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老医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又拿起那个气囊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所有动作。
一遍。
两遍。
当他第三遍放下听诊器时。
他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尊沉默的山岳般的身影上。
周振邦。
老医生站起身对着周振邦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说道。
“周首长。”
“您过来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周振邦走了过来他那张总是沉稳如礁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怎么了王老？”
“这个年轻人的血压”老医生指了指陈明那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极其重要的军事情报“有点不对劲。”
“高压一百五。”
“低压一百。”
“轰——！！！！！”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在密闭空间里同时引爆的重磅炸弹！
整个医疗站瞬间陷入了一片足以将时间都凝固的绝对的死寂！
吴总工的嘴巴缓缓张大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钱院士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差点掉下来的老花镜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不敢置信！
一百五？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