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渴死的旅人在梦呓着那片只存在于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如果你在……”
“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
他知道的。
他一定知道的。
他一定有办法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妖法。
去敲碎那堵名为“工业基础”的该死的墙。
去驯服那头名为“物理定律”的桀骜不驯的野兽!
可是……
张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苦涩的笑容。
他在“09”基地。
他在那个比这里重要一百倍一千倍的天字第一号的绞肉机里。
京西宾馆,会议室。
窗外是京城冬日里难得的清朗的晴天。
可会议室内的空气却比最浓重的雾霾还要压抑沉闷。
那张足以坐下三十人的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
每一个人都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小山般的烟头,那缭绕的辛辣的烟雾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何首长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出鞘的利剑。
周振邦则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而坐在最末尾的航空设计院设计师张华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他一口也未曾动过。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一份薄薄的只有两页纸的汇报材料。
那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同志们。”
坐在主位上的老首长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时间宝贵我们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无形的号令。
瞬间将这间充满了紧张与压抑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审判意味的战场!
老首长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那个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快来问我我憋不住了”的兴奋气息的何首长身上。
“小何”老首长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听说你们最近动静不小啊。”
“把人家苏联顾问都给看傻了。”
“你先来。”
“是!”
何首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沙场悍气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巨大的狂喜与骄傲!
他甚至连汇报材料都没拿。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全军范围的战前动员!
“报告首长!”
“743厂全员三千二百人!”
“我们严格按照陈明同志当初给我们留下来的那套‘模块化’生产思路和‘标准化’管理流程对整个厂子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现在的743厂它不是一个工厂!”
何首长猛地一拍胸脯那声音像是擂响了战鼓!
“它是一台印发动机的印钞机!”
“上个季度我们总共下线了三百台‘铁砧’柴油机!”
“三百台!”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上!
三百台?
一个季度?
这他娘的比他们过去一整年从苏联进口的发动机数量还要多!
“每一台都经过了最严苛的五百小时极限工况连续运转测试!”
“故障率”何玖伸出了一根粗壮的零“是零!”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性能方面”何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我们把最新一批的五十台‘铁砧’。”
“最关键的是!”何首长的音量再一次拔高!
“油耗!还比它低了整整百分之四十!”
“这意味着什么?!”
何首长的目光像两把烧红了的刺刀狠狠地扫过全场!
“这意味着我们的装甲车在战场上比他们的腿长了将近一倍!”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那些数据还只是让他们感到震惊。
那么这最后一句“腿长了将近一倍”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上的超越了。
这是战术思想上的颠覆!
“小何”老首长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凝重“成本呢?还有后续的维护保养便利性怎么样?”
“报告首长!”何首长的回答不假思索充满了一种背诵过一万遍的绝对自信!
“成本比我们过去自己瞎琢磨的那些垃圾玩意儿低了百分之四十!”
“至于维护保养?”
何首长再一次露出了那个充满了骄傲的笑容。
“陈明那小子当初给我们搞的那个‘模块化’设计您知道有多变态吗?”
“哪个零件坏了拆下来就换!”
“跟您换个灯泡一样简单!”
“一个只培训了三个月的新兵维修班半个小时就能让一台在战场上趴了窝的装甲车重新站起来嗷嗷叫着往前冲!”
何首长挺直了自己那宽厚的胸膛。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充满了震惊羡慕甚至是嫉妒的脸。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打过的所有胜仗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场汇报来得痛快!
“我的汇报完了!”
说完他“啪”的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重重地坐下。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杆刚刚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长枪插回了刀鞘。
他甚至还故意用一种充满了挑衅的眼神瞟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周振邦。
那眼神仿佛在说。
怎么样?
老周看到没?
我的人牛逼吧?
周振邦没有理他。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那张总是沉稳如礁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很好!非常好!”
老首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因为巨大的震惊而陷入的短暂的沉默。
他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整个会议室瞬间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是送给何首长的。
更是送给那个虽然人不在场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陈明!
而坐在最末尾的张华。
他只是机械地跟着鼓掌。
他的手心冰冷。
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何首长那每一个充满了胜利与骄傲的字眼。
都像一柄烧红了的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地凿进了他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里!
三百台!
零故障!
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
腿长了一倍!
他听着这些神话一般的数据。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薄薄的可怜的汇报材料上那个用红色的铅笔圈出来的刺眼的数字。
百分之一点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