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一群醉醺醺的工程师簇拥在中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苦笑的男人。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股狂热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
一个平静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声音响了起来。
“咳。”
是周振邦。
他只是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整个喧闹的如同菜市场般的食堂在三秒钟之内瞬间鸦雀无闻。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那里。
吴总工那只刚刚举到半空的巨大的搪瓷茶缸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仿佛置身事外的项目的最高指挥官身上。
周振邦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全场。
“今天除了休假还有第二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周振邦站起身他那张总是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刚刚接到军委的通知。”
“下周会有一支来自苏联的技术顾问团进驻我们基地。”
苏联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引爆的深水炸弹在安静的食堂里掀起了滔天的精神海啸！
“什么？！”
吴总工第一个叫了出来！
“老大哥要来？！”
钱院士也愣住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他们来干什么？我们‘09’项目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道路了吗？
“是来‘帮助’我们的。”
周振邦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丝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复杂的意味。
“这一次他们派来的是他们国内最顶尖的潜艇设计专家。”
“从动力系统到武器系统再到声呐和火控。”
“阵容空前地强大。”
周振邦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这一次不是短期的交流。”
“他们会在这里待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的‘09’号顺利下水。”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刚刚才因为胜利和休假而变得无比炽热的空气在这一刻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脸上那刚刚才泛起的兴奋的红晕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刚刚才靠着自己的努力盖起了一座茅草屋的原始人。
却被告知明天会有一群开着推土机的现代人来“指导”他们怎么盖房子。
那不是指导。
那是碾压。
“他们……他们这是不相信我们！”
吴总工猛地一拍桌子那张黑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我们已经用‘钛-钆-镍’合金证明了我们的控制棒比他们的强一百倍！”
“我们已经用‘水力活塞’证明了我们的发射系统比他们的更安静！”
“我们凭什么还要让他们来指手画脚？！”
“就是！”
“我们不需要他们！”
“让他们回去！”
一股充满了民族自尊心和技术人员特有傲骨的愤怒的抵触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食堂里疯狂地蔓延。
尤其是那群刚刚才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战争大脑”这个奇迹的“雏鹰”们。
他们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服与不甘。
他们是被陈明用“第一性原理”和“怀疑一切”的精神一手喂大的。
现在却要让他们去重新跪拜那些被他们亲手推翻的陈旧的偶像？
周振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群被他或者说被陈明彻底点燃了心中那团火的骄傲的战士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年轻的领导。
他们等待着来自他们唯一的精神领袖的最终的宣判。
陈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
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担忧。
只有一种棋手在看到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变数的棋局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
“周首长。”
“这是好事啊。”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总工更是瞪圆了眼睛那样子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陈总工！您……您没喝多吧？”
“我没喝多。”陈明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的眼睛。
“各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在学生时代最怕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是考试？”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试探性地回答。
“说得对。”陈明点了点头。
“但比考试更可怕的是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能回答上来了。
陈明笑了。
“是开卷考试。”
“而且是老师把标准答案都给你发下来了让你照着抄的开卷考试。”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势！
“我们过去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抱着那几本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版的苏联人的教科书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学习去模仿。”
“我们一直以为那就是圣经。”
“可现在呢？”陈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现在他们把最新的最完整的还冒着热气的‘标准答案’亲自给我们送上门来了！”
“这不是来‘帮助’我们的。”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由困惑渐渐转为骇然的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他们是来给我们送考卷的！”
“一张能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和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水平到底还差着多远的考卷！”
“一张能让我们用我们刚刚领悟的‘第一性原理’用我们这颗‘战争大脑’去把他们的‘标准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揉碎了去寻找其中所有逻辑漏洞的考卷！”
“所以，”陈明的目光扫过那群因为他这番话而重新燃烧起熊熊火焰的“雏鹰”们。
“我们不应该害怕。”
“我们应该兴奋。”
他转过身看着周振邦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周首长我请求。”
“这一次不要让我们去当学生。”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彻底陷入了狂热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世界海军都为之战栗的终极宣言。
“让我们去当他们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