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像几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却“滋啦”一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炸出了,一片足以将灵魂都掀翻的,精神的,海啸!
当老师?
给苏联专家,当老师?!
吴总工的嘴巴,缓缓张大,他感觉自己那颗被酒精烧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清瘦的,因为喝了点酒而泛着一层薄红的脸。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总设计师。
他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喝多了之后,就敢说要单枪匹马,去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陈总工……”
钱院士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您……您这个玩笑,可开得有点……有点大了……”
“我没开玩笑。”
陈明的回答,平静,而又笃定。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同样是被他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的,“雏鹰”们。
“各位,还记得,我们那台‘战争大脑’,它的核心思想,是什么吗?”
“是……是冗余设计,和时钟同步……”
杨伟民下意识地回答。
“不对。”
陈明摇了摇头。
“那些,都只是,术。”
“是我们可以用来实现目标的,工具。”
“而它的,道。”
陈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像一片,无法被测量的,星空。
“是‘怀疑’。”
“是‘解构’。”
“是‘重塑’。”
“是我们用‘第一性原理’,去把所有被我们奉为圭臬的‘标准答案’,都打碎了,揉烂了,再用我们自己的逻辑,去重新搭建起来的,勇气!”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
“所以,当苏联专家来了之后。”
“我不要你们,去问他们,‘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每一个年轻人的耳边炸响!
“我要你们,去问他们,‘你们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存在?’”
“我要你们,拿着你们的放大镜,去找到他们设计中,所有不合理的地方!所有看似完美,却隐藏着致命缺陷的,逻辑漏洞!”
“我要你们,去把他们那套,引以为傲的,成熟的,被全世界当成教科书的潜艇设计体系,给我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
“然后,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陈明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属于更高维度文明的,绝对自信!
“他们,到底,错在了哪里。”
“这……”
杨伟民和刘奇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但,在那恐惧的最深处。
却又燃烧着一种,更加滚烫的,更加无法被抑制的,名为“兴奋”的,火焰!
这已经不是在学习了。
这是在,挑战!
是在向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与科学的,巨人,发起一场,不对等的,自杀式的,冲锋!
“怎么?”
陈明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的弧度。
“不敢了?”
“谁他娘的不敢!”
杨伟民第一个,猛地一拍桌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此刻,因为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
“陈总工!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找茬吗?!”
他一把搂住旁边,那个还在发呆的刘奇,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负责找物理上的茬!”
“刘奇这个妖孽,负责找数学上的茬!”
“我们哥俩联手!”
杨伟民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初生的牛犊,发出了他来到这个基地后,最狂妄,也最豪迈的,咆哮!
“保证把那帮毛熊,问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食堂,再一次,被这股充满了青春与狂妄的,嚣张的气焰,彻底点燃!
周振邦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近乎于悲壮的画面。
他那张总是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哭笑不得的缝隙。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始作俑者。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无奈地,问道。
“小陈,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陈明笑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我哪敢啊。”
“我只是觉得。”
陈明看着那群,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该从哪个角度,去给即将到来的苏联专家,挖第一个坑的,兴奋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神秘的微笑。
“我们这群,被关在山里太久了的猴子。”
“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苏联专家,就是我们最好的,磨刀石。”
他转过头,看着周振邦,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我们用他们的经验,来磨砺我们的,刀锋。”
“我们用他们的理论,来验证我们的,思想。”
“我们把他们,当成一面镜子。”
陈明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深邃,而悠远。
“一面,能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自己,到底有多强大的,镜子。”
周振邦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看到未来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风云变幻的,深不可测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
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发现了这块绝世璞玉,并将它,带到了这个舞台上的,伯乐。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或许,也只是这个年轻人那盘,大到无边无际的棋局里,一颗,小小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明白了。”
周振-邦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陈明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手去干吧。”
那场近乎于狂欢的庆功宴,终于在午夜时分,落下了帷幕。
吴总工是被他手下那几个老师傅,连拖带拽地架回去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要跟钱院士再战三百回合。
钱院士倒是还保持着几分学者的体面,只是那走路的姿势,也已经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条,充满了随机性的,布朗运动曲线。
至于那群“雏鹰”,更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
有的抱着桌子腿,非说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
有的则拉着食堂大师傅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论证着“红烧肉”与“广义相对论”之间,那密不可分的,哲学联系。
陈明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离心机里。
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那片充满了酒精和荷尔蒙的,喧闹的战场。
屋外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一口吸进去,那股冰凉,顺着气管,直冲天灵盖,让他那颗被酒精烧得有些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雪,已经停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光。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陈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种,彻底放空的感觉了。
从743厂那台“铁砧”,到“09”基地的“战争大脑”。
从“变截面”结构,到“人造海洋”。
他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疯狂旋转。
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