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09”基地那扇厚重的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
而基地内部。
一号食堂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沉闷的充满了疲惫与焦虑的氛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狂热的喜悦彻底冲散！
“来！老钱！我敬你一个！”
吴总工端着一个巨大的能装下一斤水的搪瓷茶缸，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冒着泡沫的啤酒。
他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此刻泛着一层油亮的兴奋的红光！
他一口就闷了半缸！
然后他把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嗝——！”
一个响亮的充满了麦芽香气的酒嗝打得惊天动地！
“痛快！”
钱院士这位总是温文尔雅的核物理泰斗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学者风范了。
他同样端起自己的茶缸，虽然姿势依旧斯文，但那一口下去也喝掉了小半。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也泛起了一层久违的轻松的红晕。
“老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不管！”吴总工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指着不远处那一桌正围在一起同样是闹翻了天的“雏鹰”小组。
“那帮小兔崽子，一个个都跟饿狼一样！我再不喝，待会儿连酒瓶子都得被他们给舔干净了！”
“雏鹰”那桌。
杨伟民这位曾经的“第一大脑”此刻正踩在凳子上，挥舞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油乎乎的酱猪蹄，唾沫横飞地向着所有人吹嘘着自己那天是如何第一个焊出了一个完美的镜面般的焊点。
而刘奇那个总是沉浸在自己数学世界里的少年此刻却被几个同学强行灌了好几口啤酒。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此刻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单纯的快乐。
“来！刘奇！再走一个！”
“不行了……不行了……我头晕……”
“怕什么！有陈总工在！你就是喝死了，他也能用个什么‘第一性原理’把你给救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食堂都回荡着这种充满了善意和崇拜的哄堂大笑。
而作为这场狂欢的绝对的精神领袖。
陈明却和林雪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们的面前没有啤酒。
只有两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吴总工拉着钱院士非要跟他掰手腕，结果被钱院士一个巧劲差点给掀翻在地。
看着孙工被他那几个学生簇拥着像个英雄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那台“人造海洋”的神奇的设计。
看着杨伟民吹牛吹破了被几个同学起哄着罚酒三杯。
看着刘奇已经彻底喝高了正拉着一个同学非要给他讲解“复数矢量”和“四维时空”到底有多么的美。
陈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
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亲手播下的种子终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了最茁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嫩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你好像很开心。”
林雪看着他轻声说道。
她看着他那张在喧闹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柔和的清瘦的侧脸。
她感觉自己那颗总是平静的心湖又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是啊。”
陈明点了点头。
“我只是突然觉得他们很可爱。”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那双在灯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清澈的眼睛。
“我以前总觉得他们是工具。”
“是搭建我那座通天之塔的一块块冰冷的砖。”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
陈明看着那群正在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的天之骄子们。
“他们不是砖。”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会累会哭会笑会吹牛会喝醉了说胡话。”
“他们才是这座通天之塔真正的灵魂。”
林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感觉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总是冷静得像一台精密机器的神一般的男人。
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走下了神坛。
沾染上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带着一身酒气的身影端着两个巨大的装满了啤酒的茶缸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是吴总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是满脸通红的钱院士。
“陈总工！”
吴总工的嗓门洪亮得像是在打雷。
他把那两个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你今天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功臣！”
“这杯酒！你必须喝！”
陈明还没有开口。
林雪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吴总工，陈总工他……”
“他怎么了？”吴总工眼珠子一瞪，“他也是人！是人就得喝酒！”
“对！”钱院士也在一旁醉醺醺地附和道，“今天谁都不能跑！”
“我……”
陈明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虽然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两位因为酒精和喜悦而变得有些蛮不讲理的国之泰斗。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将林雪轻轻地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端起了那杯比他脸还大的搪瓷茶缸。
“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食堂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陈明看着吴总工又看了看钱院士最后扫过那一张张充满了期待与崇拜的脸。
“今天我陪大家不醉不归。”
说完他仰起头。
将那满满一缸冰凉的辛辣的却又充满了麦芽香气的金黄色的液体。
一饮而尽！
“嗝——！”
一个响亮的充满了麦芽香气的酒嗝从陈明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冰凉的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里。
那股因为连续几个月高强度思考而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松弛。
“好！”
“好样的！”
吴总工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明的肩膀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直接拍进地里！
“这才像个爷们！”
“哈哈哈哈！”
整个食堂彻底沸腾了！
那群年轻的“雏鹰”更是像疯了一样把手里的筷子、勺子甚至是啃了一半的馒头敲得山响！
他们看着那个总是冷静得像一台精密机器此刻却因为一口啤酒而涨红了脸的年轻的领导。
眼神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最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他们的总设计师！
能跟他们一起啃冰冷的馒头也能跟他们一起大口地喝酒吃肉！
“来来来！陈总工！再走一个！”
“就是！今天不把您喝趴下我们就不算‘09’项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