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09”基地,火药味最浓,也最滚烫的地方。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金属被加热到临界点时,那种独特的,炽热的甜腥味。
吴总工,这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华夏第一代冶金专家,正赤着膀子,露出那一身被炉火淬炼得如同古铜浇筑的腱子肉。
他的手里,没有图纸,也没有计算器。
只有一把,重达十二磅的,长柄锻锤。
“铛!”
“铛!”
“铛!”
他正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的HY-80钢板,一下,一下,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狠狠地,砸着。
火星,如同金色的暴雨,四散飞溅。
他不是在发泄。
他是在,用他那双,浸淫了钢铁一辈子的手,去感受,去倾听,这块由他们亲手创造的,全世界最坚硬的“骨头”,在极限压力下的,每一次,呼吸与呻吟。
“陈总工,您来了!”
看到陈明走进来,吴总工将手里的锻锤,随手往旁边一扔。
那柄足以开碑裂石的重锤,落在一块半人高的钢锭上,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他抓起一条搭在肩膀上的,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的豪情。
“走!带您去看个好东西!”
他领着陈明,走到了实验室的另一头。
那里,一个巨大的,长达十米,直径超过五米的,圆柱形的,钢铁怪物,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巨大的台架上。
它就是,那艘还只存在于图纸上的“09”号核潜艇,第一节,全尺寸的,耐压壳体,试验段!
“成了!”
吴总工像一个最骄傲的父亲,在向全世界,炫耀着自己刚刚降生的,强壮的儿子!
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在那光滑,冰冷,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弧形的壳体上,重重地,拍了拍!
“铛——!”
那声音,低沉,悠扬,像一口,来自远古的,洪钟。
“我们用了您说的那个‘临时加强筋’和‘分段退焊法’!”
“焊完之后,我们用最高功率的X光探伤仪,把每一条焊缝,都里里外外,照了三遍!”
“连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微裂纹,都没有!”
他身后的几个,同样是满身油污和汗水的老师傅,也都挺直了胸膛,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属于老一辈产业工人的,朴素的,骄傲。
然而。
陈明,却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绕着那个巨大的,看似完美的钢铁怪物,缓缓地,走了一圈。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壳体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
许久。
“吴总工。”
陈明的声音,很轻。
“您自己,再摸摸看。”
吴总工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解地,也伸出手,学着陈明的样子,在那片他已经检查了无数遍的,光滑的钢板上,重新抚摸起来。
一开始,他还没感觉到什么。
可当他的手,划过那几条,最关键的,环形的焊缝时。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黑脸,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能隔着手套,就分辨出钢水里差了零点几个百分点碳含量的,神一般的手,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属于图纸的,凹陷。
那凹陷,非常非常小。
小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小到,连最高精度的游标卡尺,都可能因为测量的角度,而忽略掉。
可它,确实存在。
像一个,完美的,光洁的苹果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虫眼。
“这……这是……”
吴总工的声音,干涩,嘶哑,“是焊接时的,热变形……”
“没错。”
陈明点了点头。
“我们的焊缝,是完美的。”
“我们的材料,也是完美的。”
“但是,当我们把这些完美的零件,组合成一个,更庞大的,更复杂的整体时。”
陈明看着吴总工那张,由豪情万丈,瞬间转为,乌云密布的脸,平静地,指出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现实。
“它自己,变形了。”
“它会自己,扭曲,翻滚,挣扎。”
“我们那点可怜的‘临时加强筋’,根本,就无法束缚住它。”
吴总工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群老师傅们,也都低下了头。
那股刚刚才燃起的,万丈豪情,在这一盆,名为“物理规律”的,冰冷的现实面前,被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那……那该怎么办?”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难道……要我们焊一段,就停下来,等它完全冷却了,再焊下一段吗?那……那这一节壳体,我们得焊到猴年马月去?!”
“是啊!而且,反复的加热和冷却,会让钢材产生严重的内应力!那比变形,更可怕!”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些华夏最顶尖的,钢铁工匠们的心中,疯狂地蔓延。
“陈总工,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吴总工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在看着,海面上,唯一的一艘,救生艇。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群,拥有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手艺,却被最基础的工业思维,锁死了想象力的,可敬的,工匠们。
他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吴总工,各位师傅。”
“你们,见过,怎么做衣服吗?”
“做衣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
陈明点了点头。
“一个好的裁缝,他在裁剪布料之前,会做什么?”
“他会先,用粉笔,在布料上,画好线。”
“他会用无数根大头针,把几块布料,仔仔细-细地,固定在一起。”
“然后,他才会拿起剪刀,或者,走上缝纫机。”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由困惑,渐渐转为,若有所思的脸,他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绝对自信!
“我们现在,也要做一回,裁缝。”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支巨大的,专门用来在钢板上划线的,白色粉笔。
他走到那块巨大的,还未经过任何加工的,HY-80钢板前。
“我们缺的,不是手艺。”
“我们缺的,是一套,能把我们的手艺,精准地,固定在图纸上的,规矩!”
他拿起粉笔,在那块巨大的钢板上,画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庞大的,如同恐龙骨架般的,网状结构!
“这个,叫,工装夹具!”
“我们不再让我们的钢板,在焊接时,自由地,‘挣扎’!”
“我们要用,比它本身,更坚固,更沉重,更不讲道理的,钢筋和铸铁,去为它,量身打造一副,绝对不会变形的,‘钢铁模具’!”
“在焊接之前,我们就用上百个,上千个,这样的夹具,把它,死死地,摁在这个模具里!”
“让它,连一毫米的,变形空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