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09”基地，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高速运转。
B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吴总工和他手下的那群老师傅们，已经彻底抛弃了白天黑夜的概念。
那套被陈明命名为“工装夹具”的，庞大的，如同恐龙骨架般的钢铁模具，已经被他们用最笨，也最结实的方式，搭建了起来。
上百个液压千斤顶，上千个高强度螺栓，将那块巨大的HY-80钢板，像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囚犯，死死地，摁在了那副绝对不会变形的“钢铁骨架”里。
火星，如同永不停歇的金色暴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这间滚烫的实验室里，飞溅。
每一个老师傅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每一个人的手上，都布满了新的，旧的，被焊渣烫伤的疤痕。
可他们的脸上，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创造”的，神圣的火焰。
三号实验室。
这里，更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根电线，无数个闪烁的指示灯，和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松香与臭氧味道的，科学的，炼狱。
那台被命名为“战争大脑”的庞大怪物，已经被彻底拆散，然后，按照那张画着“铠甲”与“护城河”的全新蓝图，重新组装。
每一根信号线，都被包裹上了厚厚的，带金属屏蔽网的“铠甲”。
每一束数据总线之间，都强行插入了一根根，连接着大地的，“护城河”。
杨伟民和刘奇，带着那群“雏鹰”，像一群最偏执的，有洁癖的强迫症患者，不眠不休地，重复着一项，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工作。
测试。
校准。
再测试。
他们把每一个逻辑模块，都拆下来，单独接到示波器上，用最苛刻的，高频脉冲信号，去冲击它，折磨它。
然后，再把它装回去。
他们要用最笨的办法，去确保，这颗由他们亲手创造的“大脑”，它的每一根“神经”，都绝对的，可靠。
F区，后勤与生命维持系统实验室。
孙工和他那几个学生，也疯了。
那台被他们私下里称之为“人造海洋”的，庞大的，复杂的造水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管路铺设阶段。
铜镍合金管的焊接，真空泵的调试，自适应节流阀的安装……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最极致的，精准。
孙工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离开过实验室了。
他那张总是严谨到有些刻板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因为极度的疲劳和亢奋而交织成的，病态的潮红。
整个基地，都在燃烧。
每一个人，都在燃烧。
他们像一群，最虔诚的，狂热的信徒，在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去为他们心中的那尊“神”，去搭建一座，通往胜利的，宏伟的，祭坛。
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神”。
陈明，却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任何一个实验室。
他只是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吴总工的一个徒弟，在更换焊枪喷头时，因为手抖，被滚烫的焊渣，烫穿了手背，却只是咬着牙，用冷水冲了冲，就又回到了工位上。
他看到，杨伟民在一次通宵调试后，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就那么睡着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万用表的表笔。
他看到，孙工在指挥吊装一个巨大的阀门时，因为血压飙升，眼前一黑，差点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一头栽下来。
陈明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
一号会议室。
当吴总工、钱院士、孙工，和各个小组的负责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满脸困惑地走进会议室时。
周振邦，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坐吧。”
他等所有人都坐下后，才缓缓开口。
“今天，不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了疲惫、困惑，与不解的脸。
“我只，宣布一件事。”
周振邦站起身，他那张总是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缝隙。
“经‘09’项目指挥部研究决定。”
“从今天下午六点开始，到下周一早上八点结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的，糖衣炮弹，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全体人员，强制休假！”
“三天！”
“这三天里，所有的实验室，全部封锁！”
“所有的项目，全部暂停！”
“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加班！或者，滞留在工作区域！”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不行！”
吴总工第一个，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周司令！开什么玩笑！”
“我那节壳体，明天就要进行最后的水压测试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放假？！”
“就是！”孙工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那张总是严谨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我那台‘海洋’，也到了最关键的管路气密性测试阶段！停一天，就意味着所有的进度都要重新来！”
“周司令，三思啊！”
“这是命令。”
周振邦的回答，简单，而又冰冷。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将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一股，无比诱人的，混杂着肉香、酒香，和各种调料香气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
会议室外，食堂的老师傅们，推着几辆餐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那最大的一个不锈钢桶里，是炖得油光锃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
旁边的盆子里，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
甚至，还有几箱，瓶身上印着青岛啤酒厂标识的，在这个年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啤酒！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那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工作而变得麻木的，味蕾，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唤醒了！
“同志们。”
周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冰冷。
而是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关切。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但是，仗，不是这么打的。”
他指着门外那丰盛得不像话的饭菜。
“今天晚上，所有人，吃好，喝好。”
“然后，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睡个好觉！”
“明天，基地会组织车辆，送所有家在京城的同志，回家。”
“去看看你们的父母，抱抱你们的，老婆孩子。”
周-振邦看着那一张张，由震惊，渐渐转为，感动的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鹰，是要在悬崖上，迎着风，才能长出最硬的翅膀。”
“但有的时候。”
“鹰，也需要，回窝里，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