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区,电力系统实验室。
负责蓄电池舱设计的王工程师,看到陈明亲自过来视察,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陈总工!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我给您送过去汇报就行了!”
他献宝似的,将一张巨大的设计总图,铺在了桌上。
“您看,这是我们的最终方案!”
“我们把整个电池舱,设计成了双层结构,下面是电池组,上面是检修通道和通风管道,完全符合设计规范!”
“我们还特意加装了两台大功率的抽风机,保证电池充电时析出的氢气,能第一时间被排出去!”
王工指着图纸,脸上写满了自信。
这套方案,是他带着整个小组,熬了几个通宵,参考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做出的最完美设计。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纸。
许久。
“王工,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你这两台抽风机,是防爆的吗?”
王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这个……就是普通的工业风机,功率大,风力足……”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陈明的语气,依旧平静。
“风机在运转时,电机因为老化,产生了一点小小的电火花。”
“而这个时候,电池舱里的氢气浓度,又因为我们潜艇在进行紧急上浮,通风不畅,恰好达到了爆炸极限。”
“会发生什么?”
王工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二。”
陈明的手指,落在了那张图纸的底部。
“你这个电池舱的地板,用的是什么材料?做了防腐蚀处理吗?”
“就是……就是普通的钢板,上面刷了层防锈漆……”
“如果,有一块电池,因为剧烈晃动,外壳出现了裂缝,里面的强酸电解液,漏了出来。”
“这些电解液,会把你的防锈漆,像黄油一样,瞬间融化掉。”
“然后,它们会开始疯狂地,腐-蚀你脚下那层薄薄的钢板。”
“最多三天,你的电池舱底下,就会出现一个,比碗口还大的窟窿。”
“到时候,我们这艘价值连城的核潜艇,就会变成一个,一边在海里游泳,一边不停往下漏着强酸的,移动的,马桶。”
王工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第三。”
陈明的手指,移向了那些画得整整齐齐的,电池组的阵列。
“这些电池,间距是多少?中间的检修通道,有多宽?”
“间距……三十公分。通道,五十公分。刚好能让一个瘦一点的维修兵,侧着身子钻进去……”
“如果,最里面那一排,中间的那块电池,坏了。”
“你的维修兵,需要先脱掉厚重的防护服,然后,像条泥鳅一样,从那只有五十公分宽的缝隙里,钻进去。”
“他要在那个充满了酸雾和氢气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环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拧开那几十个被腐蚀得锈迹斑斑的螺丝。”
“然后,再把一块一百多公斤重的,该死的铅酸电池,从那个吃人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王工,你觉得,这个任务,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或者说,你觉得,有谁,能活着,完成这个任务?”
王工的嘴巴,缓缓地,缓缓地张大。
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气,从自己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没想到。
他是根本,不敢去想!
人,才是这台冰冷的战争机器里,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那个变量。
“陈……陈总工……”
王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可觉的,哭腔。
“你只是,沿用了一套,过时的,充满了缺陷的,设计标准。”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张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图纸上,画上了一个巨大的,代表着“彻底推翻”的,红叉。
“从今天起,我们‘09’项目,关于安全性的设计,不再参考任何人的标准。”
陈明转过身,从林雪手里,拿过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放在王工的面前。
“我们,立我们自己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最庄严的,神圣的宣判,回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第一条。”
陈明拿起笔,在那洁白的扉页上,写下了那句,足以被载入华夏军工史册的,安全铁律。
“任何与‘人’直接相关的设计,必须进行,‘最坏情况’预设。”
“我们设计的,不是它在正常情况下,有多好用。”
“我们设计的,是它在最极端的,最不可能发生的,地狱般的故障模式下,能不能,保住我们战士的,命!”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变得呆滞的脸,开始下达那一道道,如同神谕般的,作战指令。
“蓄电池舱,所有通风设备,必须采用最高等级的,防爆电机!”
“舱室内,必须加装,至少三组,独立的氢气浓度传感器!任何一组的读数超过安全阈值,就必须触发最高等级的声光报警!并且,与主通风系统,强制联动!”
“地板,必须铺设,耐强酸腐蚀的特种陶瓷砖!并且,在四周,设立高度不低于三十公分的,一体浇筑的,防泄漏围堰!”
“所有的电池阵列之间,检修通道的宽度,不得小于一点二米!必须保证,两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维修兵,可以轻松地,并排通过!”
“所有的电池单元,必须实现,模块化,快拆化设计!任何一块电池的更换,都不能影响到相邻的电池!整个更换过程,从切断电源到恢复供电,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
陈明每说一条,王工就在那个笔记本上,用颤抖的手,记下一条。
他感觉,自己写的不是设计规范。
他是在写一本,用生命和鲜血作为墨水,用对战士最深沉的关爱作为笔杆的,军工人的,圣经!
“还有。”
陈明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一个更深远,也更疯狂的计划。
“我们所有的安全规程,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我们要把这些规矩,变成一个,会自己思考,会自己纠错的,系统!”
他走到黑板前,画出了一个由无数个传感器,无数个执行器,和他们那台“战争大脑”连接而成的,庞大的,神经网络。
“氢气浓度超标了,我们的系统,不能只是傻乎乎地报警。”
“它应该,在报警的同时,自动地,切断充电回路!自动地,开启最大功率的通风!甚至,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自动地,向电池舱内,注入惰性气体!”
一个月后。
“09”项目,一号会议室。
气氛,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
“报告陈总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武器小组组长,高建军。
他那张被硝烟熏黑过的脸,此刻泛着一层油亮的红光,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天花板上的灰。
“‘水力活塞’鱼雷发射系统,全尺寸样机,试制完成!”
“我们按照您的‘最坏情况’预设,进行了上百次极限压力测试!从活塞启动到鱼雷离管,全流程动力学响应数据,全部采集完毕!”
他一拍胸脯,那声音,像是擂响了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