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工,它……它不是已经有记忆了吗?”
他指着那几个由继电器组成的,被称为“寄存器”的模块。
“这些寄存器,它们能储存我们输入的数字,也能储存运算的中间结果,这不就是记忆吗?”
“不。”
陈明的回答,简单,而又残酷。
“那不叫记忆。”
“那叫,暂存。”
他走到那台复杂的机器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沉默的继电器。
“这些寄存器,它们就像你们的,草稿纸。”
“它们只能记下,你们正在算的,这一道题。”
“一旦断电,或者,开始下一道题的运算,这张草稿纸上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陈明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由狂喜转为困惑的脸。
“而我说的‘记忆’,是图书馆。”
“是一个,能把我们算出来的,成千上万个结果,成千上万个数据,分门别类地,永久地,储存起来的地方。”
“是一个,当我们下一次需要用到某个数据时,我们不再需要重新去算,而只需要,像从书架上取一本书一样,把它,直接调取出来的地方!”
“这,才叫记忆!”
“这,才叫,真正的,战争大脑!”
“轰——!!!!!”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颗引爆的,中子弹,狠狠地,轰击了!
图书馆!
他们还在为自己造出了一个会算乘法的算盘而沾沾自喜,而这个男人,他想的,竟然已经是,如何为这个算盘,配上一座,能储存人类所有知识的,图书馆!
“可……可是……”
刘奇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一个看到了神之领域的凡人,却又被那领域的宏伟,吓破了胆。
“陈总工,用……用什么来做图书馆?”
“用继电器吗?那我们需要多少?十万个?一百万个?”
“就算我们能造出来,那得是多大的一个房间?那得耗费多少电力?!”
“不。”
陈明摇了摇头。
他走到实验室的角落,从一个积满了灰尘的,写着“报废器材”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认识,却又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东西。
一个,最普通的,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磁带。
他将那盘黑色的,塑料外壳的磁带,放在了那台巨大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战争大脑”旁边。
那样子,就像在一台最先进的喷气式战斗机的驾驶舱里,放上了一个,原始人用来钻木取火的,木棒。
违和。
充满了极致的,荒谬的,违和感。
“用它。”
陈明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股,足以扭曲现实的,恐怖的魔力。
“磁带?”杨伟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陈总工,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东西,只能录声音啊!”
陈明反问。
“声音,是什么?”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给出了那个,足以被载入华夏信息技术史册的,颠覆性的答案。
“声音,是模拟信号。”
“是一段,连续的,波动的,曲线。”
“而我们的数字,是什么?”
陈明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串,由无数个“0”和“1”组成的,方波。
“是数字信号。”
“是一串,不连续的,跳变的,只有‘高’和‘低’两种状态的,脉冲。”
“我们既然能把一段连续的‘声音’,通过磁头,变成磁带上,那无数个微小的,磁性颗粒的,不同的排列方向。”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第一性原理”的,冰冷的,绝对自信的微笑。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一段不连续的‘数字’,也用同样的方法,刻录上去呢?!”
“我们用一个‘高电平’的脉冲,去代表‘1’。”
“我们用一个‘低电平’的脉冲,去代表‘0’。”
“我们把那盘只能记录几分钟歌声的磁带,变成一个,能记录下数万个,甚至数十万个,二进制数字的,庞大的,数字图书馆!”
“我们用最廉价,最成熟,最不起眼的技术,去解决那个最昂贵,最复杂,最致命的,数据存储难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二十名所谓的天之骄子,全都像一群第一次见到火种的原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盘被陈明放在实验台上的,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磁带。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轰然地,砸成了,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和这个男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到底在哪里。
他们想的,是怎么解决一个问题。
而这个男人想的,永远是,如何重新定义,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困扰着所有人的,那个被他称之为“魔鬼的学科”的,终极难题上。
【七叶、大侧斜、无泡……超级静音螺旋桨】
“流体力学。”
陈明的声音,变得深邃,而悠远。
“一个螺旋桨,它在水下高速旋转时,叶片表面的压力分布,它产生的空泡的数量和位置,它和水流相互作用时产生的噪音……”
“这背后,是比天气预报,还要复杂一百倍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组。”
“一个,连二十一世纪最强大的超级计算机,都无法求出精确解的,神之方程。”
会议室里,那刚刚才因为“磁带存储”而变得炽热的空气,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表情。
连超级计算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用这台“咔哒咔哒”响的,继电器组成的“算盘”,能行吗?
“我们,不求精确解。”
陈明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
“我们,求近似解。”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三维的,网格。
“我们把那片无限的,连续的,不可预测的流场,切开。”
“把它,切成一百万个,甚至一千万个,有限的,独立的,小小的,立方体。”
他指着其中一个立方体。
“我们不去计算整片海洋。”
“我们只计算,这一个,小小的立方体里的水,在下一个,千分之一秒里,它会受到来自周围八个立方体的,怎样的,压力和速度的影响。”
“然后,它自己,又会流向哪里。”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加减乘除的,问题。”
“但是,”陈明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恐怖的,计算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