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把这个简单的问题，重复计算，一千万次。”
“再把这一千万次的结果，汇总起来，进行下一次的，迭代计算。”
“周而复始。”
“直到，整个流场，从一片混沌，达到一个，稳定的，收敛的，最终状态。”
“这个方法，在未来，它有一个名字。”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写满了骇然与狂热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几个，代表着现代计算力学最高成就的，神之咒语。
“计算，流体，动力学。”
“CFD。”
D区，武器系统实验室。
气氛热烈得像是在提前开庆功宴。
高建军那张被硝烟熏黑过的脸上，此刻泛着一层油亮的红光，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天花板上的灰。
“陈总工！成了！全成了！”
他指着水池边上，那台刚刚结束了第十次模拟发射的“水力活塞”样机，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您看！稳！太稳了！”
“我们把水听器放到了水池的最远端，发射全程，除了那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活塞推动水流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这哪里是发射鱼雷，这简直就是……一条鱼，自己游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也都挺直了胸膛，看着陈明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狂热。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张草图，一个来自汽车发动机的“妖法”，就解决了他们过去几年都无法解决的，致命的噪音问题。
这不是总设计师。
这是神。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台连接着各种精密传感器，还在滴着水的控制台前，拿起了那份刚刚打印出来，墨迹未干的数据报告。
报告很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压力、流速、加速度、应力……
高建军和他的组员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等待着，来自“神”的，最终的，宣判和赞许。
然而，陈明的眉头，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那份报告的某一页，停下了。
那是一张记录着发射瞬间，模拟艇体姿态变化的，微扰曲线图。
曲线的波动，非常微小。
小到，如果不是用最高精度的陀螺仪去测量，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高组长。”
陈明抬起头，声音平静。
“这个发射瞬间，艇体产生的零点三度的首摇，和零点一二度的纵摇，是怎么回事？”
高建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嗨！陈总工，您说这个啊。”
“零点几度的晃动，这不正常吗？”
“几百公斤的鱼雷，带着几十吨的海水，一下子冲出去，这反作用力肯定会带着艇身晃一下。”
“没事的，这点小扰动，舵手那边动一下方向舵，一秒钟就修正回来了，根本不影响。”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陈总工，这个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相比之前用压缩空气，那简直就是原地开了一炮，这个晃动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们说的，是这个时代的，真理。
是所有国家潜艇设计中，都默认的，可以被接受的，误差。
可陈明，却摇了摇头。
“不。”
“它不能被忽略。”
他看着高建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这位上过战场的老兵都感到心头发寒的，冰冷的锐利。
“高组长，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您在战场上，用火炮打一个两公里外的移动目标，如果炮管在开火的瞬间，抖了零点三度，会发生什么？”
高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那炮弹，可能会偏出几十米，甚至上百米。”
“说得对。”
陈明点了点头。
“那我们的鱼雷呢？它射出去之后，难道就不需要制导了吗？”
“它在水下航行，靠的是自身的惯性导航和声呐。它所有的航向修正，都基于一个最原始的数据——它离开发射管那一瞬间的，初始姿态。”
“如果我们这个初始姿态，本身就是歪的，那它跑得越远，误差就越大。”
“等它跑到二十公里外，它可能已经偏离目标，整整一个足球场了。”
高建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
陈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们只听到了，发射时，噪音很小。”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艘潜艇，在深海中，以三十节的速度匀速航行，它的姿态，是绝对稳定的。就像一颗在轨道上运行的，卫星。”
“而我们，在发射鱼雷的那一瞬间，却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属于大自然的，极其微小的，横摇和纵摇。”
“这个‘晃动’本身，它就是一声，最独特的，无法被模仿的，‘炮响’！”
“敌人的被动声呐，或许听不到我们发射的噪音。”
“但他们那台更先进的，专门用来分析海洋背景噪音的计算机，却能轻而易举地，从那一片混沌中，捕捉到我们这个，极不和谐的，姿态的，异常！”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高建军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刚刚从绞刑架上被解下来的囚犯。
“加大试验规模。”
陈明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现在这个水池太小了，很多流体力学效应都被边界效应给干扰了。”
“我需要一个，至少五十米长，二十米深的标准水池。和更多的传感器，去完整地记录下，从活塞启动，到鱼雷离管，这短短几秒钟内，发射管、艇体连接处、以及周围整个水体，所有的动力学响应。”
“我们要搞清楚，那个该死的‘晃动’，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用最优化的结构设计，把它，彻底地，摁死在，萌芽状态！”
陈明说完，没有再理会那群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武器专家。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林雪，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们的蓄电池舱，设计方案定稿了吗？”
林雪愣了一下，连忙从随身的资料夹里，抽出了一份图纸。
“定了，陈总工。这是负责电力系统的王工他们，根据常规潜艇的设计手册，优化过的方案。”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