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台由数千个继电器，上万个焊点组成的，复杂的金属怪物。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从一张纸，变成一个，活的，会思考的，生命。”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分组也好，竞争也罢。”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因为他的话而重新变得凝重的脸，缓缓说道。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台机器，能完整地，不出任何差错地，运行我们设计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程序——”
“八位整数，乘法运算。”
乘法！
他们刚刚才勉强实现了最简单的加法！
而乘法，在二进制的逻辑世界里，它的复杂度，是加法的几何倍数！
它需要反复的，循环的，移位和累加！
它需要一个更复杂的，能控制整个运算流程的，“时序控制器”！
它需要一个能暂时储存中间结果的，“高速缓存寄存器”！
这已经不是在砌砖了！
这是在，让他们这群刚刚学会了和泥的学徒，去独立地，搭建起一座宫殿的，承重梁！
“陈总工！这……这不可能！”
杨伟民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一个月？光是设计那个‘时序控制器’的逻辑电路，就需要至少半个月！剩下的时间，我们怎么可能完成上万个焊点的焊接和调试？！”
“是啊！陈总工，这个时间太紧了！”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都得从头再来！”
质疑，不解，甚至是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在这些年轻的天才们心中，疯狂地滋生。
然而。
陈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转过身，从那堆积如山的继电器“垃圾山”里，又拿出了一只，全新的，秒表。
他按下了计时键。
然后，他将秒表，放在了那台冰冷的，沉默的机器上。
“现在，计时开始。”
说完，他便走到实验室的角落，坐下，闭上了眼睛。
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着所有人命运的，地狱般的考验，对他来说，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催眠的戏剧。
那二十名天之骄子，面面相觑。
他们从陈明那平静到可怕的脸上，读懂了一件事。
他是认真的。
没有退路了。
“干！”
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发出了第一声，不甘的咆哮！
“分组！刘奇！你带一组，负责‘时序控制器’的逻辑设计！
“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焊接！去调试！”
“一人负责一个模块！谁他妈的要是掉链子，老子亲手把他扔出‘09’基地！”
那股被陈明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出来的，属于天之骄子的，不服输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
整个三号实验室，彻底变成了一座，正在全力运转的，充满了焊锡的青烟和继电器的“咔哒”声的，战争工厂！
刘奇带着他的小组，将自己锁在了一间小小的绘图室里。
他们面前的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由“与、或、非”门组成的，如同天书般的，时序逻辑图。
“不行！这个状态转换的条件，有逻辑漏洞！”
“如果，在第三个时钟周期，‘乘数寄存器’的最低位是1，同时，‘累加器’又发生了溢出，那我们的‘状态机’，就会直接陷入一个死循环！”
刘奇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尖锐。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天马行空般想象力的大脑，此刻，却像一台最精密的，正在进行着亿万次穷举运算的超级计算机！
他要用最笨的办法，去预判，去堵上，这台机器在未来运行中，可能出现的，所有的，逻辑上的，“bug”！
而另一边。
杨伟民则带着剩下的人，像一群最熟练的，流水线上的接线女工，趴在那台巨大的，冰冷的机器上。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们的手上，布满了新的，旧的，烫伤的疤痕。
电烙铁的温度，焊锡丝的流动，每一个焊点的形状，他们已经熟练得，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A区，‘八位加法器’模块，焊接完毕！”
“B区，‘十六位移位寄存器’，焊接完毕！”
“C区……”
一个又一个的模块，在那张巨大的“捕天之网”上，被点亮。
那台冰冷的，沉默的史前巨兽，它的血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充。
它的神经，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接续。
第二十天。
当刘奇拿着那张被他们修改了上百遍，画满了各种补丁和注释的，“时序控制器”最终设计图，冲进实验室时。
杨伟民他们，也刚刚完成了最后一个模块的，焊接工作。
“图纸来了！”
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看着那张虽然丑陋，却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的图纸，像一群看到了藏宝图的，疯狂的信徒！
接线！
调试！
通电！
这一次，没有火花，没有烧毁的保险丝。
那颗由刘奇他们亲手设计的，更复杂的，更聪明的“心脏”，发出了它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稳定而有力的，心跳！
“滴……嗒……滴……嗒……”
那块简陋的监视屏上，代表着时钟脉冲的绿色光点，正以一个全新的，更快的频率，稳定地，跳动着。
“输入数据！”
杨伟民的声音，因为连续二十天不眠不休而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此刻，却又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亲自，在那排古老的拨码开关上，输入了两个，八位的二进制数。
00000111。
和，00000011。
七，乘以，三。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们看着那台巨大的，由无数个闪烁的指示灯和密密麻麻的电线组成的金属怪物。
它不再是沉默的。
“咔哒，咔哒，咔哒……”
数千个继电器，像一支正在进行着复杂战术穿插的，纪律严明的军队，在那颗全新的“心脏”的指挥下，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疯狂地，跳动着！
加法！
移位！
判断！
再加法！
再移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冰冷的，严谨的，却又无比震撼的，逻辑的美感！
一分钟后。
当那如同暴雨般的“咔哒”声，终于停歇时。
在那排代表着最终结果的，十六位的输出指示灯上。
一串全新的，二进制数，亮了起来。
0000000000010101。
二十一。
七乘以三，等于二十一。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嗷——！！！！！”
陈明缓缓地，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台还在稳定地，输出着“21”这个结果的，丑陋的，却又充满了神性的机器前。
他拿起了那个，已经走动了二十天的，秒表。
他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又哭又笑的，傻子一样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骄傲的笑容。
“恭喜你们。”
“你们，提前十天，完成了任务。”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极致的喜悦而扭曲的脸，缓缓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雏鹰’。”
“你们是，我们‘09’项目，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但是，”陈明的话锋，再次一转，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寒的，冰冷的光芒！
“这台机器，它还只是一个，会算乘法的，高级算盘。”
“还差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它还没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