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呼啸着掠过燕山山脉。
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给“09”基地那片由冰冷的混凝土和钢铁构成的世界，披上了一层素白的外衣。
空气冷得像刀子，可基地内部，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火。
距离那场载入“09”项目史册的航空设计院交流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九十天，整个基地像一台被注入了全新程序的超级计算机，以一种外人无法想象的效率，疯狂运转。
吴总工的材料实验室，几乎成了半个炼钢厂，各种配比的钛合金样品堆积如山。
钱院士的物理模型室，算盘珠子的脆响声从未停歇，他们正在为那颗全新的“中国心”，构建最底层的数学模型。
而那二十名被命名为“雏鹰”的物理天才，则像二十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汪洋大海。
在陈明的指导和刘奇那颗“妖孽”大脑的带领下，他们彻底抛弃了过去那套填鸭式的学习方法。
他们开始用“第一性原理”，去解构，去怀疑，去重塑他们所学的一切。
他们甚至成立了一个“找茬”小组，每天的任务，就是拿着陈明从各个项目组“偷”回来的技术方案，用最刁钻，最不讲道理的角度，去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逻辑漏洞。
整个基地，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胎换骨。
这天，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伏尔加，顶着风雪，缓缓驶入了基地。
车门打开，周振邦陪着一位身穿厚呢重装，面容清癯，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初的老人，走下了车。
老首长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周振邦和陈明的陪同下，像一个普通的视察员，走进了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充满了秘密与希望的地下王国。
“不错。”
老首长看着那些行色匆匆，脸上虽然写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技术员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次来，这里还是一潭死水。”
“现在，我闻到了打胜仗的味道。”
他的第一站，是“雏鹰”小组的专属实验室。
当他推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都感到微微一怔的画面。
巨大的黑板上，没有写任何复杂的公式。
上面只画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六边形组成的，蜂巢般的网络结构图。
刘奇和杨伟民，正带着十几名同学，围着这张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不行！这个节点的热传导路径太长了！一旦局部过热，热量无法快速散开，会形成连锁反应！”
“那如果在这里增加一个旁通回路呢？用液态钠的强制对流，带走多余的热量！”
“可那样会增加整个系统的流体阻力，主循环泵的功率又要重新计算！”
老首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转头问向身旁的陈明。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为我们的钠冷反应堆，设计一套‘神经网络’。”陈明平静地解释道。
“我们把整个堆芯，想象成一个生命体。每一个燃料棒，每一个冷却管道，都是一个独立的‘神经元’。”
“他们在做的，就是用最基础的图论和热力学，去推演这个‘生命体’在各种极端工况下，可能会出现的，所有故障模式。”
“他们不是在解决问题。”
陈明看着那群因为争论而脸红脖子粗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们是在，‘预判’问题。”
老首长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充满了逻辑美感的“蜂巢”，又看了看那群眼神清澈，思维却锋利如刀的年轻人。
他知道，陈明播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第二站，材料实验室。
吴总工像献宝一样，将一块巴掌大小，闪烁着奇异蓝紫色光泽的金属锭，小心翼翼地，捧到了老首长的面前。
“首长，您看！”
“钛-钆-镍三元合金！第一块性能完全达标的样品！”
吴总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用它做了模拟实验，把它放在反应堆物理模型里，它的中子吸收能力，比我们之前最好的碳化硼，强了不止一百倍！”
“而且，”他拿起一把大锤，在那块金属锭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铛——！”
一声清脆悠扬的，如同钟鸣般的巨响！
那块金属锭，纹丝不动，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它的强度和韧性，也完全达到了我们控制棒的设计要求！”
老首长拿起那块入手温润，却又坚硬无比的金属锭，他那双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孩子般的，巨大的惊喜。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