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被撬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泥土芬芳的，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精致的报告，没有铅印的图表。
只有一卷卷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手绘地质图。
还有，上百个用小布袋装着的，来自全国各地的，矿石标本。
每一个布袋上，都用最简陋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它的产地和编号。
【内蒙古，白云鄂博，BY-001号矿样】
【江西，赣州，GZ-007号矿样】
【四川，凉山，LS-013号矿样】
……
这，就是这个时代，华夏最顶尖的地质学家们，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这个国家最宝贵的，家底。
周振邦的通讯员，看着眼前这堆“破烂”，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想不通，陈副总设计师，放着那关系到“09”项目生死的反应堆不去研究，要这么一堆“土特产”，到底要干什么。
可陈明，却像一个看到了满汉全席的，饿了三天三夜的饕客。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炽热的光芒！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地质图。
他只是像一个在菜市场里挑拣白菜的大妈，一头扎进了那堆矿石标本里，一个一个地，翻找着。
他的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粗暴。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近乎于魔怔的样子，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真的怕。
怕这个已经被“正反馈系数”逼到悬崖边上的男人，会彻底地，疯掉。
终于。
陈明的手，停下了。
他从那上百个布袋里，精准地，拿出了两个。
一个，来自内蒙古，白云鄂博。
另一个，来自江西，赣州。
他解开布袋，将里面的矿石，倒在了那张刚刚还摆满了反应堆计算稿纸的，干净的绘图桌上。
两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褐色的，粉末。
“林雪。”
陈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兴奋。
“还记得，我们那本《快中子堆物理》上，关于控制棒材料的数据吗？”
“记得。”
林雪下意识地回答，“他们用的是，碳化硼。”
“没错，是碳化硼。”
陈明点了点头，他的指尖，在那堆来自内蒙古白云鄂博的，黑褐色的粉末上，轻轻碾过。
“那本书上说，纯净的碳化硼，它的快中子吸收截面，是760靶。”
“我们这七天七夜，所有的计算，都是基于这个，被他们奉为圭臬的，‘标准答案’。”
“可是，”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他们忘了告诉我们一件事。”
“或者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仿佛能洞穿时空，看到那个隐藏在数据背后的，最根本的，真相！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纯净的’碳化硼！”
“尤其，是在我们华夏！”
他伸出手，将那堆来自江西赣州的粉末，和那堆来自内蒙古白云鄂博的粉末，并排放在了一起。
“林雪，你看。”
“这两堆，都是我们国家，用来提炼碳化硼的，最主要的，硼矿石。”
“它们看上去，一模一样。”
“但是，”陈明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它们的内在，却有着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所有计算的，致命的，区别！”
“白云鄂博的硼矿，它是一种典型的，铁硼共生矿。”
“而江西赣州的硼矿，”陈明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那堆黑褐色的粉末上，“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与重稀土，高度共生的，离子吸附型矿！”
“这里面，除了硼，除了铁，还伴生着一种，在元素周期表上，毫不起眼的，懒惰的，甚至有些多余的，元素。”
陈明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张写满了错误答案的稿纸上，在那行代表着“正反馈系数为正”的，地狱般的判决书旁边。
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化学符号。
Gd。
“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最庄严的，神圣的宣判，回荡在林雪的，灵魂深处。
“一种，自然界中，已知的中子吸收能力，最强的，元素。”
“它的热中子吸收截面，是四万九千靶！”
“是碳化硼的，六十四倍！”
“它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我们计算公式里，那个我们从未发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结果！”
“轰——！！！！！”
林雪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化学符号，看着那个神秘的元素。
她那颗已经被各种复杂计算折磨得快要停摆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轰然劈开！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些天，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
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尺子！
他们拿着一把刻着苏联尺寸的尺子，来丈量一块刻着中国烙印的，独一无二的，土地！
“苏联人的硼矿，是纯净的。”
陈明的声音，像一柄重锤，将那本被他们奉为圭臬的教科书，砸得粉碎。
“所以，他们的计算，是准确的。”
“可我们的硼矿，从挖出来的那一天起，就自带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