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重新点亮油灯,而是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腰间的战斧柄上,感受着木质握柄的粗糙纹理。
奥格瑞姆将会带来怎样的消息?
关于下一次围攻?关于古尔丹的情报?还是关于……龙神?
帐外传来一阵风声,很轻很轻。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的声音响起。
只掀开了小小的一角,勉强够一只霜狼钻过。
杜隆坦握紧了手中的战斧,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在情况不对时立刻出手。
逐夜钻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团极不起眼的阴影。
待帐帘完全落下后,那团阴影才蠕动着变成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杜隆坦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奥格瑞姆也不愿意多做解释。
他只说自己有独特的门路。
“你很小心。”杜隆坦说。
“必须小心。”奥格瑞姆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坚毅的脸,战纹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左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古尔丹的眼线无处不在。”
“包括黑石氏族?”
“尤其是黑石氏族。”奥格瑞姆冷笑,“我那位‘兄弟’,最近和术士们走得很近。”
杜隆坦知道他说的是谁。
雷德·黑手,大酋长的长子,一个狂热崇拜力量的年轻兽人。
不过,他应该和自己不会有什么交际,除非雷德接手大酋长的位置。
奥格瑞姆没有坐下,他站在帐中央,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
一张毛皮床铺,一个武器架,一盏未点燃的油灯。
“你这里很干净。”他说。
“没有值得隐藏的东西。”杜隆坦说。
奥格瑞姆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也许。”他说,从怀中掏出一卷鞣制过的皮革,展开。
奥格瑞姆展开的皮革上,用炭笔画着粗糙的战线标记。
他手指点向影月谷最东端,卡拉波神殿的位置。
“三天前,古尔丹亲自督战的攻城战,彻底崩了。”奥格瑞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前线传回的消息很乱,有说德莱尼人用了禁忌神术,有说术士团集体失控反噬,还有说耐奥祖突然现身……”
杜隆坦身体微微前倾。
“耐奥祖?”
“传闻。”奥格瑞姆摇头,“没人亲眼看见。”
“但结果是确凿的,攻城的部队损失近半,活下来的也多是残兵。”
“古尔丹本人据说负伤,已经撤回影月氏族的堡垒。”
营帐里沉默了片刻。
“消息可靠?”杜隆坦问。
“我从三个不同渠道确认了信息的真实性。”奥格瑞姆收起皮革,“溃败是真的。”
“古尔丹的威望……恐怕到头了。”
他抬起眼,直视杜隆坦。
“黑手大酋长想借这个机会,收回本该属于他的权力。”
杜隆坦没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部落现在的局面。
黑手是名义上的大酋长,战旗所指,万军冲锋。
可真正握着实权的,却是古尔丹和他的术士。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讨论过,他们都确信,古尔丹手下有一个影子组织,没有向普通部落成员公开。
他们只看见古尔丹赐予力量,指引方向,就连黑手本人,也对古尔丹言听计从了很长一段时间。
“黑手打算怎么做?”杜隆坦问道。
“联合。”奥格瑞姆言简意赅地答道,“暗中联络各氏族酋长,待下次联合大会召开时发难。”
“古尔丹在卡拉波一役惨败,联合大会恐怕很快就要召开了。”
“届时所有氏族便一同逼他交出术士团的控制权,至少……得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所谓之前的状态,便是每个氏族都保有自己的萨满传承;
放到如今,便是各氏族拥有各自的术士班子。
“你觉得可能?”
“以前不可能。”奥格瑞姆眼中掠过一丝寒芒,“但现在,卡拉波败了,他的绝对正确就立不住了。”
“战士们的怀疑一旦生根,就会疯长。”
杜隆坦靠回毛皮垫子,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斧柄。
他厌恶古尔丹。
那个绿皮术士把邪能带进部落,腐蚀了土地,扭曲了同胞,让兽人变成了只会渴求力量的怪物。
扳倒他,杜隆坦一百个愿意。
但……
“扳倒古尔丹之后呢?”杜隆坦抬起眼,“黑手就是好领袖?”
奥格瑞姆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避开杜隆坦的注视,看向正在放哨的逐夜。
“黑手……对我有恩。”奥格瑞姆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拯救了我们一族的传承之物。”
也就是毁灭之锤。
“所以你不反对他。”杜隆坦说。
“我没理由反对。”奥格瑞姆转回头,语气重新硬了起来,“至少现在,他是唯一能团结各氏族对抗古尔丹的人。”
“先解决眼前的毒疮,再考虑以后。”
杜隆坦听出了他话里的回避。
奥格瑞姆不是傻子,他肯定也清楚黑手的野心和粗暴。
但恩情与忠诚,让他选择了暂且低头。
“其他氏族什么态度?”杜隆坦换了个问题。
“战歌的格罗玛什已经点头了,他早就不满古尔丹对他氏族的指手画脚。”奥格瑞姆说,“碎掌和血环还在观望,但他们的酋长都不蠢。”
“古尔丹要是真垮了,他们也不想被一起埋进去。”
“霜狼呢?”奥格瑞姆盯着杜隆坦,“我需要你的支持。”
“虽然你们一直游走在部落的边缘,但大家都清楚狼骑兵的力量。”
杜隆坦沉默了很久。
帐外偶尔传来守夜战士的脚步声,远处营地的喧嚣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我同意。”杜隆坦最终开口,“霜狼会站在‘你’这边。”
他的重音落在‘你’上,意思是支持奥格瑞姆,而非黑手。
奥格瑞姆肩膀微微一松。
“但有个条件。”杜隆坦补充,“动手之前,我要知道全部计划。”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多少人,怎么收场。”
“可以。”奥格瑞姆点头,“计划成形后,我会再来。”
他重新拉起兜帽,阴影开始从脚底蔓延,包裹住他高大的身躯。
“小心古尔丹的眼线。”奥格瑞姆最后提醒,“他就算败了,也还是条毒蛇。”
话音落下,阴影彻底吞没了他。
逐夜低低呜咽一声,凑到杜隆坦腿边,幽蓝的眼睛倒映着绿皮的兽人。
杜隆坦揉了揉霜狼厚实的颈毛。
他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黑手、古尔丹、各怀鬼胎的氏族酋长……这潭水太浑了。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同一时刻,卡拉波神殿。
耐奥祖从阴影中踏出,落脚处是港口区边缘一处尚未完全清理的废墟。
德莱尼人正在搬运碎石,让人群登船的速度更快。
远处仍有船只缓缓驶离港口,帆影融入黑暗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神殿高处。
维伦站在一处破碎的墙垛旁,白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紫水晶法杖杵在身边。
先知似乎早就知道他来了。
耐奥祖纵身跃上残垣,暗影在脚下托举,无声落至维伦身侧。
“你迟了些。”维伦没有回头,目光仍追随着又一艘离港的船。
“处理了点私事。”耐奥祖说,视线扫过港口。
德莱尼人还在撤离,但明显更加从容。
他皱起眉。
“我们赢了。”耐奥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古尔丹败走,外墙的兽人死的死逃的逃。卡拉波守住了。”
维伦沉默。
“那为什么,”兽人转向先知,暗金色眼睛微微收缩,“你们还在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