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多原本祥和的风里带上了硝烟的味道。
奥金顿外的兽人大营绵延数里,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带。
霜狼氏族的营地,终于不再孤悬于战场的边缘。
这正是黑手对杜隆坦近来“配合”的“赏赐”。
杜隆坦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它发生在卡拉波久攻不下,古尔丹威望受挫之时。
看来,这位大酋长的心思似乎也活络了起来。
没想到,霜狼氏族对古尔丹的抵触,如今也有了统战价值。
而在酋长的营帐内,油灯的火光正微微摇曳着。
霜狼逐夜伏在帐门口,耳朵高高竖起,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帐外的动静。
因为此刻杜隆坦正单膝跪在软垫上,闭着双眼,呼吸平缓。
他的面前当然没有神龛,只能在心中默念祷词。
这是德雷克塔尔教他的办法。
“信仰在心,不在形。”老兽人临走前这般说道,“龙神无处不在,神龛不过是便于沟通的媒介罢了。”
起初,杜隆坦对这种做法的效果充满了怀疑。
直到第五次祈祷,他才重新感受到初次跪于神龛前祈祷时的那种温暖。
那温暖从胸腔深处渗出来,顺着血管缓缓蔓延,就像冻僵的肢体浸入温水中般舒爽。
效果自然不如直面神龛时那般真切,但也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身为随军作战的霜狼酋长,他不可能随身携带一座神龛。
杜隆坦的祈祷很快便告一段落,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抬起右手,看到金红色的光芒渐渐爬上了绿色的皮肤。
龙神的神恩。
光芒缠绕在他的右手上,久久不肯散去。
那层被邪能染绿的皮肤,在光芒触及处缓缓褪去,竟显露出原本的棕褐色。
数月祈祷才积攒下这点力量,恐怕也只能施展些微不足道的戏法罢了。
虽然缓慢,却无疑是能拯救兽人的希望之光。
足以帮兽人挣脱邪能的枷锁,寻回先祖传承的力量。
杜隆坦收回右手,金红光芒缓缓内敛,皮肤重新被绿色覆盖。
只是手腕内侧留下了一小片棕褐色。
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
龙神之力与邪能,并非不能共存。
至少在他体内如此。
那么战场上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兽人,又该如何解释?
是因为他们的邪能侵蚀太深,已经彻底取代了血肉?
还是因为……那些德莱尼信徒使用的力量,与他和德雷克塔尔获得的力量,本质有所不同?
杜隆坦摇了摇头。
没有答案。
德雷克塔尔远在泰尔莫,用安置氏族的名义暗中传教。
第一批信徒只有七人,都是杜隆坦和德雷克塔尔共同认定可以信任的氏族成员。
甚至一位与德雷克塔尔同时转修术士的旧萨满,也因为沉迷邪能的力量而被排除在外。
“他已迷失了方向。”德雷克塔尔当时这样说,嘴角抿得死紧,“邪能腐蚀的不仅是他的皮肤,还有他的心。”
那位前萨满如今就在霜狼氏族前线的营地中,名义上是德雷克塔尔的代行术士。
但只有杜隆坦和德雷克塔尔清楚,这是放逐。
杜隆坦系好护腕,遮住那片棕褐皮肤,起身掀开帐帘。
逐夜立刻抬头,幽蓝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走吧。”杜隆坦说,翻身上狼。
五名亲兵跟在他身后,都是霜狼氏族最精锐的战士,战斧磨得锋利,眼神坚毅。
他们沿着营地外围巡逻。
奥金顿的轮廓在沉沉夜色里愈发清晰。
那是一座嵌在凹地中的宏伟建筑,镶嵌着紫色水晶的墙体被圣光与龙神之力交织的防御罩笼罩,活像一只困在硬壳里的王八。
本该易攻难守的地形。
冲下去,用数量淹没它,本该如此简单。
可部落大军被卡在这里已经数月。
他们组织过三次强攻,可每次都损失惨重,在龙神的力量下大片大片的兽人炸成碎片。
也有人提议过大型攻城法术。
可惜奥金顿本身的圣光防御罩能够抵御那些术士们的联合施法。
杜隆坦听过奥格瑞姆的抱怨,古尔丹送来的术士都是歪瓜裂枣,根本不堪大用。
还有人感叹,要是还能使用萨满法术就好了,一个地裂就可以让这个铁王八的地基碎掉。
而派去向古尔丹寻找帮助的信使只会带来一种回复,那就是空洞的承诺:
他很快就会找到所谓的“破解之法”。
围城渐渐变成了静默的战争,兽人围而不攻,德莱尼人似乎也完全不担心耗尽补给。
他们就这样耗着,等待破局的时机。
杜隆坦勒住逐夜,停在丘陵边缘,俯瞰下方连营。
篝火如星,延绵数里。
黑石氏族的营地最大,位于最中央,旗帜上是他们的黑山徽记。
战歌氏族的营地在左翼,隐约能听见格罗玛什训练战士的吼声。
碎掌、血环……各氏族的营地如众星拱月,将黑石氏族围在中央。
而霜狼则在第二环,是兽人主要氏族中最远的一支。
比之前的情况好了不少。
“酋长。”
亲兵队长突然凑了过来,他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
一支黑石兽人小队正沿着巡逻路线走来,十人编制,盔甲擦得锃亮,战斧扛在肩上,步伐整齐。
杜隆坦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黑石小队很快靠近。
为首的是个满脸疤痕的老兵,左眼蒙着皮罩,右眼锐利如鹰。
他抬手止住队伍,目光扫过杜隆坦和他的亲兵。
“霜狼的。”他说,声音粗哑,“巡逻?”
“例行巡逻。”杜隆坦点头,语气平静。
老兵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大酋长有令,所有巡逻队需互相检查凭证。”他说,右眼盯着杜隆坦的脸,“请配合。”
杜隆坦身后的亲兵握紧了战斧。
霜狼酋长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冷静下来。
他解下腰间的身份骨牌,递了过去。
老兵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杜隆坦,像是在核对相貌。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秒,气氛渐渐绷紧。
然后,老兵将骨牌递回。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掌微微翻转,让杜隆坦看到了掌心——
一个暗红色的纹身。
锤子的轮廓,线条粗糙,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
毁灭之锤。
奥格瑞姆的标记。
杜隆坦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接过骨牌,重新系回腰间。
“检查完了?”他问。
老兵点头,退后一步。
“可以走了。”他说,右眼眨了眨,快得几乎看不见,“祝霜狼酋长巡逻顺利。”
黑石小队让开道路。
杜隆坦催动逐夜,继续前行。
亲兵们跟在他身后,经过黑石兽人时,双方的眼神短暂交锋,空气里弥漫着敌意。
直到走出百米,亲兵队长才压低声音开口:
“他们这是挑衅。”
“忍耐下去。”杜隆坦说,目光看向远方奥金顿的金红屏障,“我们不是来和自己的同胞开战的。”
这是奥格瑞姆和他约定的联系方式。
古尔丹的探子无处不在,他们必须小心行事。
巡逻在午夜前结束。
杜隆坦回到营地,亲自督导他们换防后,他才回到自己的营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