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醒来时,遗忘的感觉更重了。
仿佛有某个至关重要的约定,正随着时间流逝,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滑走。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耐奥祖在早餐时对哈拉门提出了请求。
“我想再去一次。”他说,“靠近一点。看看那个符号。”
哈拉门立刻拒绝:“不行。”
“我可以不进去。”耐奥祖说,“只在门外。”
“你说过,龙神信仰已经公开,那么外人观看外部装饰,应该不违反规定。”
守备官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耐奥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感觉……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而那里,也许有答案。”
哈拉门盯着他。
目光锐利,像是在权衡这话里的真伪。
最终,他站起身。
“我带你去。”哈拉门说,“但只有五分钟。而且我会一直跟着你。”
再次站在偏殿前,耐奥祖的感受更清晰了。
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
金红色的微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与走廊的圣光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渐变色调。
耐奥祖走近。
一步一步。
哈拉门跟在身后三步远,手按在战锤柄上。
走到门前五步时,耐奥祖停下。
他抬头,仔细看门楣上的龙眼符号。
黑曜石为底,红宝石镶嵌成竖瞳,雕刻工艺不算顶尖,但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光线,让那只眼睛仿佛在缓缓转动。
然后——
耐奥祖的呼吸停滞了。
一股明悟,毫无征兆地,从头顶贯下,穿透天灵盖,顺着脊椎一路砸进脚底。
他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红宝石竖瞳。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低语。
承诺。
黑暗与光明。
真理与危险。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在梦境深处,向他提问,而他给出了答案的声音。
“你愿意付出什么?”
“……一切。”
耐奥祖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没有声张。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需要单独来这里。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任何德莱尼人知道,甚至包括维伦。
他缓缓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表情恢复平静。
“看完了?”哈拉门在后面问。
“看完了。”耐奥祖转过身,声音平稳,“谢谢。”
守备官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回去。”
“嗯。”
耐奥祖跟着他往回走。
脚步稳当,眼神低垂。
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承诺了什么,向谁承诺。
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回到房间后,耐奥祖坐在床边,等待。
等到午后医师例行检查完毕离开。
等到守备官换岗。
等到休息时间,神殿中的水晶光芒变淡,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微光。
耐奥祖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门外守卫的呼吸声。
守卫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
明显是睡了。
他缓缓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走到窗边。
客房在一楼,窗户对着庭院侧面的小径,窗外没有守卫。
耐奥祖推开窗,铰链被细心保养过,开合无声。
他翻了出去。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旧伤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夜色中的卡拉波神殿安静得有些可怕。
耐奥祖贴着墙根的阴影,向着偏殿方向移动。
脚步很轻。
呼吸压得很低。
他绕过庭院,穿过一条拱廊,来到偏殿侧面。
门关着。
但侧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彩窗,描绘着德莱尼人乘坐飞船逃离母星的画面。
窗棂是石质的,中央镶嵌着彩色玻璃。
耐奥祖伸手,轻轻推了推。
窗子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没锁。
他侧身,挤了进去。
祈祷室内比想象中明亮。
神龛上笼罩着一圈淡淡的金红色光辉,尤其是那七颗宝石。
耐奥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光线。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它。
房间中央的黑曜石基座,上面的龙神雕像,还有那双红宝石眼睛。
耐奥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最终,停在神龛前。
毫不犹豫地,他单膝跪下,头颅垂下。
地面的刺骨寒意透过布料渗进膝盖,直达骨髓。
耐奥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忆的碎片还在翻涌,但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话语。
那些低语,那些承诺,那些在梦中反复响起的音节……
此刻全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模糊的哽咽。
他张开嘴。
只发出一团干涩的气音。
“我……”
声音卡住了。
耐奥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意识深处那片混沌的黑暗里。
有什么在那里。
他循着那道痕迹,摸索。
然后,词语开始浮现,立刻便从喉咙深处挤出:
“守焰者……辉烬之龙……”
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回荡,撞上石壁,折返回来,变得更低沉,更空洞。
耐奥祖的眼睛依然紧闭。
但他能感受到,一股热浪从神龛的方向传来。
于是,他继续念。
磕磕绊绊,像孩童学语:
“秩序之火的执掌者……焰之投影的见证者。”
透过眼皮,耐奥祖能感受到光芒开始脉动。
“吾等于火前立誓……”
热浪更加强烈。
“不求无知之安宁……”
这句话出口时,耐奥祖感到一阵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剥离了,很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不求光中之仁善。”
脉动的光芒变了。
原本金红色的辉光中,开始渗入暗色的纹路,将光芒染成一种深邃的暗金,边缘透着暗红色。
耐奥祖的声音变得顺畅了一些。
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引导他的舌头,塑造他的话语:
“愿以汝之名……以吾等之身……承载黑暗。”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祈祷室里的热浪消失了。
神龛上的光也彻底变了。
金红色完全褪去,暗影翻涌。
黑暗完全笼罩了耐奥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