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
耐奥祖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它们。
大多数含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纱,只剩模糊的音节在耳边滚动。
他抓不住,听不懂。
偶尔,会有几个碎片穿透混沌,勉强成形:
“……黑暗不是敌人……”
“……失控的黑暗才是……”
还有别的。
更模糊,却更令他脊背发凉:
“……有些真理过于危险……”
“……注定只能由部分人掌握……”
耐奥祖在窄床上辗转反侧,床板随之吱呀作响。
最终,他在黑暗里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直直盯住天花板。
那是卡拉波神殿侧翼客房的石质穹顶,平滑洁净,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
不再是那个冰冷的深坑,也看不到邪能符文的绿光。
古尔丹的低笑似乎也远去了。
留下的,只有宁静。
甚至静得有些可怕。
耐奥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柔滑的丝绸床单。
这是德莱尼人的奢华造物。
他花了很久才让心跳平复,让意识重新沉入现实。
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承诺过什么。
向谁承诺?
承诺了什么?
一概不知。
那种遗忘了至关重要之事的空洞感,吞噬了他。
时间在卡拉波神殿里流逝得很奇怪。
这里似乎永远浸在柔和的圣光中,和影月谷的永夜格格不入。
耐奥祖被安置在侧翼一间偏僻的客房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石桌、一把椅子。
窗外能看见庭院的一角,种着一些蓝色蕨类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德莱尼人给他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清淡的菌汤、烘烤的面饼、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甜根茎。
还有干净的水。
全部都被净化过。
耐奥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因为他的牙齿在长期的折磨中松动脱落了好几颗,牙龈萎缩,咀嚼成了苦役。
但他吃。
因为那个念头还在:活下去。
每天会有德莱尼医师过来,检查他的伤口,用圣光缓慢愈合那些最严重的溃烂。
医师是个年长的女性,蓝皮肤上刻着岁月的皱纹,动作熟练,但眼神始终冰冷。
她不说话。
耐奥祖也不问。
治疗在沉默中进行,结束后医师收起工具,点头离开,从不多停留一秒。
陪同,或者说监视他的,是一名年轻的德莱尼守备官。
名叫哈拉门。
哈拉门的态度更直接: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站在房门外,盔甲擦得锃亮,战锤从不离手。
每当耐奥祖试图走出房间,哈拉门就会上前半步,挡住去路。
“先知允许你在庭院内活动。”哈拉门的声音很硬,“仅限于庭院。”
耐奥祖点头。
他不想争辩。
庭院很安静,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几处长椅,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流永不停歇。
有时会有其他德莱尼人经过。
他们看见耐奥祖,会立刻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警惕、恐惧、憎恨……
然后匆匆绕开,仿佛他是某种瘟疫的化身。
耐奥祖渐渐习惯了。
他静坐在长椅上,望着喷泉的水珠在圣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身体正在缓慢恢复,虽然进程迟缓,却实实在在地好转着。
邪能侵蚀留下的绿色没有褪去,只是暗淡下去。
和其他兽人一样,绿色皮肤已经成为永久的印记。
只是溃烂完全停止,曾经尖锐如针刺的疼痛,也化作了绵长的钝痛。
他可以走得更远一些,从庭院一头到另一头,不需要中途停下喘息。
但夜晚依旧难熬。
噩梦。
惊醒。
遗忘。
循环往复。
第七天下午,耐奥祖在庭院里散步时,听见了隐约的吟唱声。
从神殿主建筑侧后方传来。
不是向圣光祈祷。
他听过哈拉门祈祷,不是这个感觉。
耐奥祖停下脚步。
哈拉门立刻上前:“该回去了。”
“那是什么声音?”耐奥祖问,声音略有些嘶哑。
守备官皱了皱眉:“与你无关。”
“我想知道。”
哈拉门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觉得告诉他也无妨,开口了:
“龙神的信徒。”
耐奥祖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神。
这个词,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尘封的角落。
碎片闪过:金红色的光、低语、承诺……
“他们在哪?”耐奥祖追问。
哈拉门指了指神殿侧后方一座不起眼的偏殿:“那里。但你别想靠近。”
“那是他们的祈祷室,外人不得进入。”
“我想看看。”
“不行。”
“只看一眼。”耐奥祖说,态度近乎恳求,“从外面。”
哈拉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守备官转身,“但只能远看。而且之后你要立刻回房。”
偏殿比想象中更朴素。
外观与神殿其他部分一致,紫色水晶墙面,优雅的拱门,唯一的区别是门楣上镶嵌的符号:
一只龙的竖瞳,用黑曜石和红宝石拼成。
门关着。
但耐奥祖能听到,门后的祈祷声。
他们来时祈祷已经接近后半程,所以很快,门就打开了。
数十个身影走出来。
都穿着黑色长袍,长袍上还绣着金线。
兜帽拉起,遮住了脸。
他们走得很慢,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向耐奥祖。
视线对上的瞬间,耐奥祖感到一股莫名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苏醒了。
那人没有露出敌意,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跟上同伴,一同离开。
“他们是谁?”耐奥祖低声问。
哈拉门的声音有些复杂:“他们以前是守备官、工匠、学者……现在公开身份了。”
“龙神信仰在卡拉波已经不是秘密,尤其是在战争开始之后。”
耐奥祖的目光偏向另一边,那是他挑起的战争。
“他们在最危难的时刻帮助了我们。”哈拉门的声音冷了下去,“如果不是龙神信徒的帮助,沙塔斯城可能就不保了。”
耐奥祖沉默。
尽管是被蒙骗,但他难辞其咎。
“为什么……”耐奥祖选择转移话题,“为什么德莱尼人会信别的?”
哈拉门看了他一眼。
“因为圣光救不了所有人。”守备官最终说,声音很轻,“而他们证明了,别的力量也可以。”
回房间的路上,耐奥祖的脚步有些飘。
那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龙神。
信徒。
祈祷室。
还有那双眼睛。
那个德莱尼人看向他时,眼中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和其他德莱尼人完全不同。
当晚,耐奥祖没有做噩梦。
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