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在脚下开裂。
杜隆坦跟着奥格瑞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烧黑的树根从灰烬里支棱出来,像伸向天空的枯手。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风从背后推来,卷起炭灰,扑打在皮甲上沙沙作响。
走了很久——也许只是杜隆坦觉得很久——奥格瑞姆停下了。
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方一片尚未完全焚毁的林缘。
“那里。”奥格瑞姆的声音很平,“术士们探测到强烈的魔法波动。”
“结合我模糊的回忆,我确认就是当年的空地。”
杜隆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树影稀疏,能看见远处有几点火光在游弋。
苦工们仍然纵火。
杜隆坦就像受惊的猫一样,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奥格瑞姆的侧脸。
“奥格瑞姆。”杜隆坦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瑞斯塔兰吗?”
黑石兽人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转回头。
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看着杜隆坦,里面没有丝毫的波动。
“记得。”奥格瑞姆说,“他救过我们的命。”
停顿。
“但他必须死。”
杜隆坦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德莱尼?”
“因为耐奥祖和古尔丹都说过——”奥格瑞姆的语气非常强硬,“德莱尼和兽人,只能活一方。”
“可古——”
“没有可是!”听到“古”的音节时,奥格瑞姆突然低吼打断了杜隆坦。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杜隆坦。
那张布满疤痕的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杜隆坦,听清楚。”奥格瑞姆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霜狼氏族只有三天。”
“要么找到泰尔莫,要么——”
他没说完。
但杜隆坦听见了后半句:要么灭亡。
两人对视着。
风卷过焦土,扬起一片灰烬的幕帘。
远处营地传来隐约的战鼓声,咚,咚,咚,像心跳。
然后奥格瑞姆的表情突然松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杜隆坦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瞬间卸下面具的疲惫。
黑石兽人伸出右手,按在杜隆坦肩上。
力道很重。
“老朋友。”奥格瑞姆说,声音忽然柔和了些,“我不希望你死。”
他手上用力,将杜隆坦拉近。
杜隆坦本能地想抗拒,但奥格瑞姆抓得很牢。
两人的胸膛几乎撞在一起,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在这个拥抱的姿势里,杜隆坦听见了耳语。
极轻,极快,带着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
“小心,有密探。”
然后奥格瑞姆松开了他。
黑石兽人后退半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副官表情。
他拍了拍杜隆坦的肩甲,声音恢复到之前的音量:
“我希望你还能是我最亲密的战友,杜隆坦。”
杜隆坦站在原地。
他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密探。
在哪里?在焦土里?在远处的树林里?还是用某种邪能法术在监听?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点头。
“我……”喉咙干得发疼,“明白了。”
奥格瑞姆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关切,有警告,还有某种深埋的无奈。
然后黑石兽人转身,迈开大步走向营地方向。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飘扬的旌旗之间。
杜隆坦独自站在原地。
他望向东南方那片树林,望向那些游弋的火光。
记忆涌了上来。
瑞斯塔兰摘下头盔的脸。维伦发光的双眼。泰尔莫水晶塔楼反射的阳光。
还有那句密语。
杜隆坦现在最想忘记的回忆,却一幕又一幕,如此清晰地重放着。
原来他一直记得。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杜隆坦缓缓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术士们隐约的吟唱。
也隐隐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有人在看他。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但确实存在着。
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后颈上。
杜隆坦睁开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树林,转身,朝着霜狼氏族的小营地走去。
脚步很稳。
至少看上去很稳。
——分割线——
霜狼的营帐扎在大营最外围。
离黑石主帐很远,离其他氏族的营地也不近,像一片孤岛。
杜隆坦穿过简易的木栅栏时,几个正在磨斧的年轻战士抬起头。
他们想打招呼,但看见酋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德雷克塔尔就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
氏族术士——或者说,前萨满——正蹲在一个年轻战士身前。
他手里握着一团蠕动的绿光,缓缓按在战士手臂的伤口上。
血肉在邪能的作用下滋滋作响,快速愈合,但新生的皮肤却是暗淡的灰绿色。
年轻战士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汗。
“好了。”德雷克塔尔收回手,绿光散去。
他蒙着布条的脸转向杜隆坦的方向,“酋长。”
没人知道德雷克塔尔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能。
杜隆坦走过去。
他在德雷克塔尔身边蹲下,假装检查战士的伤口。
手指触碰到那层灰绿色的新皮,明明是温热的触感,却让杜隆坦的脊背微微发凉。
“去休息。”杜隆坦对年轻战士说。
战士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快步离开。
火堆旁只剩下他们两人。
木柴在火中噼啪爆裂,火星升腾,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杜隆坦盯着火焰,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