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谈谈。”
德雷克塔尔没动。
“这里不行。”杜隆坦继续说,“要绝对私密。”
蒙眼术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跟我来。”德雷克塔尔说,转身走向营地边缘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
那曾是存放草药的旧帐篷。
自从萨满之道断绝,野生植物日渐稀少,草药便渐渐淡出了兽人的生活。
帐内堆着破旧的毛皮与生锈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残留的草药气息。
德雷克塔尔掀开旧帐帘,侧身让杜隆坦进去。
然后他走到帐外,抬起手。
绿色的邪能符文在他掌心浮现,随着低声的吟唱,一层薄薄的暗色光膜从帐篷周围升起,隔绝了内外。
隔音结界。
杜隆坦看着德雷克塔尔做完这一切,看着他弯腰钻进帐篷,放下帐帘。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说吧。”德雷克塔尔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柱,“出什么事了?”
杜隆坦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看着这位曾经被称为先知的氏族萨满。
“奥格瑞姆警告我。”杜隆坦一字一句地说,“有密探。”
德雷克塔尔沉默了两秒。
“当然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古尔丹不会完全信任我们。黑手也不会。”
“那结界——”
“只能隔绝声音和一般的窥视法术。”德雷克塔尔打断他,“如果古尔丹亲自出手,或者有更高阶的术士在附近,这层屏障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
“但我们没得选。”
杜隆坦深吸一口气。
霉味和药草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霜火岭的萨满帐篷。
那时空气里是熏香和草药的味道,不是邪能的硫磺恶臭。
“德雷克塔尔。”他问,“你还记得元素回应祈求时,是什么感觉吗?”
德雷克塔尔沉默了很久。
“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像风吹过灵魂。像大地在脚下呼吸。像火焰在血液里歌唱。”
“那现在呢?”杜隆坦看向他,“现在施展邪能时,是什么感觉?”
德雷克塔尔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绿火无声燃起,映亮他蒙眼的布条,也映出他嘴角的那一丝苦笑。
“像把灵魂撕开一道口子。”他说,“像有东西从伤口钻进来,啃噬内脏。”
“像……永远洗不掉的污秽,渗透进骨头里。”
火苗熄灭。
帐篷里重归昏暗。
“但我们活下来了。”德雷克塔尔放下手,“氏族活下来了。”
“是啊。”杜隆坦喃喃道,“活下来了。”
代价是什么,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还可以信任你吗?”杜隆坦不敢相信自己在问这个问题,“我是说,如果要和古尔丹——”
“当然可以,我的酋长。”德雷克塔尔看着杜隆坦的眼睛,“无论怎么变化,我都还是霜狼氏族的一员。”
帐内的霉味似乎更浓了。
杜隆坦盯着德雷克塔尔蒙眼的布条,沉默了几秒,终于切入正题:
“关于密探……你知道多少?”
德雷克塔尔侧过头,像在倾听帐外的风声。
尽管有隔音结界,这依然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其实不难发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凡是反对古尔丹和术士之道的氏族首领,都会很快离奇死亡。”
杜隆坦的呼吸一滞。
“怎么死的?”
“暗杀。袭击。或者干脆在战场上‘意外’阵亡。”德雷克塔尔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笑容,“但没有兽人有证据。而且伤口……”
他顿了顿。
“伤口还都是用德莱尼的武器造成的。”
杜隆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栽赃?”
“或者嫁祸。”德雷克塔尔点头,“那些沉溺在杀戮之中的主要氏族——黑石、战歌、死眼——也不希望古尔丹倒台。”
“邪能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胜利。所以没有兽人会公开讨论这种情况。”
他转向杜隆坦,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
“古尔丹的耳目无处不在。”
“可能是任何一个战士,甚至可能是你身边的亲信。”
“那我们……”杜隆坦喉咙发干,“我们这些年一直游离在外,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们还有用。”德雷克塔尔说得很直接,“霜狼氏族的战士骁勇,而且我们掌握了术士之道,却又不完全听命于古尔丹。”
“他需要这样一个例子,告诉其他氏族:看,即使不臣服于我,也能活下去。”
“所以那些兽人的死,与我无关。”
“但现在不一样了。”杜隆坦喃喃道。
“对。”德雷克塔尔点头,“他的战争陷入了困境,不得不强迫我们参战。”
两人陷入沉默。
“德雷克塔尔。”杜隆坦忽然问,“我们为了活下去,已经付出了皮肤、土地、传承……接下来还要付出什么?”
德雷克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阵后才回答,“剩下的一切。”
“我们每用一次邪能,这片土地就死一分。每召唤一次恶魔,灵魂就污浊一点。”
“终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彻底死去,而我们的灵魂将不再属于自己。”
“就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德雷克塔尔惨淡地笑了,“现在就死。”
杜隆坦叹了一口气,“而现在,为了霜狼氏族能活下去,我就得牺牲掉我的良心。”
“恩将仇报,背叛曾经拯救我的人。”
霜狼酋长紧紧攥住德雷克塔尔的手,“可这毫无荣誉可言。”
短暂的沉默。
“为了霜狼氏族,”杜隆坦继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的命。我的荣誉。甚至我的灵魂。”
德雷克塔尔的表情微微抽动。
“但我绝不——”杜隆坦的拳头攥紧,“绝不愿意我的子孙后代,过这样的生活。”
“想想吧,那些年轻人。”
“他们生下来看见的就是焦土,呼吸的就是这样的空气,愈合伤口用的是邪能。”
“他们以为这就是兽人该有的样子。”
德雷克塔尔缓缓低下头。
“他们会以为绿色的皮肤是荣耀。”杜隆坦继续说,“以为元素沉默是理所当然,以为萨满之道……只是老人瞎说的胡话。”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让霜狼的未来,只是一群活在污秽里的野兽。”
德雷克塔尔终于抬起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酋长?”
杜隆坦向前倾身。
两人的脸在昏暗光线里凑得很近,呼吸几乎交错。
“我要你承诺我。”杜隆坦一词一顿地说,“德雷克塔尔,以你曾经与元素共鸣的灵魂起誓。”
“如果有一天——无论多久以后——我们摆脱了这个被邪能腐蚀的部落。”
“如果我们之中还有人活着。”
他抓住德雷克塔尔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活下来的那个人,必须引导孩子们重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