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尼人的食物味道很淡,却层次分明。
甚至连维伦都出现了。
那位德莱尼人的最高领袖和先知,在晚宴的中途走进了餐厅。
他高大、苍老,白色的长须垂到胸前,发光的双眼似乎可以看穿一切。
维伦没有摆出任何架子,就坐在瑞斯塔兰旁边,问起了两个兽人少年狩猎的细节,问起了霜火岭的冬天,问起了萨满的传承。
杜隆坦起初拘谨,但维伦的话语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聊了很久,关于自然,关于元素,关于两个种族各自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奥格瑞姆话少,但听得很认真。
“我们不是敌人。”维伦平静地告诉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理解彼此。”
离开泰尔莫时,瑞斯塔兰送了他们两把德莱尼风格的短斧和一面轻盾。
“好好活着,小子们。”他重重拍了拍杜隆坦的肩膀,“世界很大,不只是战斗。”
“愿圣光照亮你的道路,年轻的兽人。”维伦郑重地告别,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德莱尼的礼节。
杜隆坦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回了一个兽人的礼节。
“也愿……先祖指引你们。”他低声说道。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直低声谈论着这次奇遇。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那块绿色水晶上。
奥格瑞姆用一种怀疑的语气问道:“那个开门的咒语……你记住了?”
杜隆坦当时正沉浸在一种奇异的膨胀情绪里。
他觉得自己窥见了世界的另一面,比所有只懂厮杀的同龄人都要特别。
于是杜隆坦扬起下巴,故意用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当然。不过是几个音节,听一遍就记住了。”
他甚至当着奥格瑞姆的面,模仿着瑞斯塔兰的手势和语调,把那串密语复诵了一遍。
当然,没有在那块空地,所以什么也没发生。
奥格瑞姆盯着他看了几秒,咧开嘴笑了。
“吹牛。”
“是真的!”
“那你倒是把那座城市变出来啊。”
两个少年互相捶打着笑闹起来。
那夜的星空很亮,记忆中的一切是那么美好。
杜隆坦觉得未来充满可能,兽人和德莱尼人或许真能像维伦说的那样,找到共存的路。
他怎么会想到呢?
当年那一句轻狂的吹嘘,会在多年后,变成刺向恩人咽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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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塔拉多,奥金顿以南。
杜隆坦带着两百名霜狼战士抵达前线大营时,几乎已认不出脚下这片土地。
记忆里葱郁的泰罗卡森林,已经消失了大半。
大片林地被无情焚毁,化作黢黑的焦土。
一路走来,他看见无数苦工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纵火。
兽人的营帐扎在被清理出来的安全区里,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
旌旗飘扬,大多是黑色、红色、褐色,代表着黑石、战歌、血环、碎手……
各大氏族的标志在裹挟着烟灰的风中翻卷不休。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立着一杆巨旗,正是黑石氏族。
杜隆坦下狼,脚步沉重。
他让战士们在外围扎营,自己只带了德雷克塔尔,走向那顶主帐。
帐外的卫兵拦住了他。
“武器。”一个满脸伤疤的黑石战士粗声道。
杜隆坦解下战斧,递过去。
德雷克塔尔沉默地交出自己的法杖。
卫兵检查完毕,掀开帐帘。
热浪裹着汗臭、血腥和更浓郁的邪能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很大,里面站着七八个兽人。
杜隆坦第一眼就看见了黑手。
大酋长坐在一张铺着毛皮的铁椅上,身躯壮硕如山,皮肤早已从原本的苍白色彻底转为墨绿色。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疤,肌肉盘虬。
左手随意地搭在膝头,被熔岩包裹的黑色右手握着一柄巨大的黑色战锤,锤头拄地。
当年为了帮助奥格瑞姆取回落入熔岩的毁灭之锤,黑手的右手被元素诅咒,封入熔岩之中。
这也是称号“黑手”的来源。(注)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武器。
然后,杜隆坦看见了站在黑手左后侧的那个身影。
奥格瑞姆·毁灭之锤。
他比少年时高大了整整两圈,肩甲厚重,背后背着那柄标志性的战锤。
他的皮肤也是绿色,但比黑手浅些,脸上多了风霜和疤痕,唯独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在与杜隆坦目光相接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愧疚。
又像是决绝。
“啊,霜狼氏族的杜隆坦。”黑手开口,声音低沉,“你终于来了。”
帐内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审视,有怀疑,有不屑。
杜隆坦走到帐中,微微低头。
“大酋长。”
“命令你看过了。”黑手直奔主题,“我想,你知道怎么打开泰尔莫的屏障?”
看上去是询问,但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杜隆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可能需要时间回忆。”他选了个最保守的说法,“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然可以。”黑手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但你只有三天时间。”
“大军必须通过泰尔莫,北上奥金顿。”
“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兽人战士死在德莱尼人的反击下。”
他紧盯着杜隆坦。
“奥格瑞姆告诉我,你的记性很好。他说你绝对不会忘记那些密语。”
黑手在“绝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杜隆坦看向奥格瑞姆。
他的老朋友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看着地面,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如果可以到屏障附近的话。”杜隆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靠近了,或许能想起来。”
“可以。”黑手站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现在就去。”
“我会给你多派几个术士,他们或许能帮上忙。”
他走到杜隆坦面前,停下。
“杜隆坦,霜狼氏族这些年一直游离在部落之外。很多人有意见。”
他的手搭在杜隆坦肩上,力道很重。
“这次是个机会。证明你们的价值。证明你们……还是部落的一员。”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砸在杜隆坦心上。
他抬起眼,迎上黑手的目光。
“我会证明的。”杜隆坦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只觉得喉咙干涩。
“很好。”黑手收回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嘴角弧度,“去吧。奥格瑞姆,你带他们去前线观察点。”
奥格瑞姆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帐外。
杜隆坦最后看了一眼黑手,看了一眼帐内那些或贪婪或狂热的氏族酋长和将领,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