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峰会如期举行。
主会场,前方巨幕屏上显示着第一天会议的主题——“全球水资源可持续解决方案”专题会议。
马蹄形的会场座无虚席。
前排是各国部长、国际组织负责人,中后排挤满了跨国企业代表、学者,以及最后方架起长枪短炮的全球媒体。
空气里弥漫着多种语言的低语、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会议主席、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安德森敲了敲木槌。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
会场逐渐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汇聚到讲台。
安德森调整了一下话筒,他年约六十,面容沉静,开口说道:
“在我们翻开议程之前,请允许我陈述几个我们早已熟知,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紧迫的事实。”
他身后的巨幕屏上,配合地浮现出简洁而触目惊心的文字与图表。
“全球环境压力日益严峻,经科学统计,以及长期追踪调查,全球有超过二十亿人无法获得安全管理的饮用水。有近三十六亿人,即接近世界一半的人口,每年至少有一个月面临水资源短缺。”
“每年,因不安全的水、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导致的死亡人数,保守估计超过一百二十万。
水污染、地下水超采、生态系统的持续退化,正在让这些数字以我们不愿看到的速度攀升。”
“而发生在马拉维的污染事件,更是对我们所有人敲响的警钟,因此环境署根据现实需要制定全新框架协议,已迫在眉睫。”
“现在,有请顾问团首席,马蒂厄先生陈述草案要点。”
会议一开始就凸显出凝重的氛围,没有掌声,只有聚光灯打在马蒂厄身上,追随着他走向发言台。
他今天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但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步履有些沉重,展开文件时,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尊敬的各位代表,”他的声音干涩,“随着科技进步,一些原理独特、效率极高的新型水处理技术正陆续出现。为确保全球环境安全,预防不可逆风险,本草案建议,对此类技术建立‘预防性评估与信息披露’国际框架……”
他照本宣科地念着,内容与昨晚刚收到的草案几乎一致。
草案强调“技术黑箱”风险,主张应用前需经过漫长的多国联合科学评审,并建议将高浓度富集产物纳入《巴塞尔公约》严格管控清单。
每念一条,会场后排威立雅总裁埃斯特尔的嘴角便上扬一分。她优雅地交叠双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苏伊士、杜邦等水务巨头的代表们,也纷纷露出或严肃或赞同的表情。
“……以上,是草案核心内容。”马蒂厄念完最后一句,像是耗尽了力气,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在观察席上坐着的一名青年脸上停留了几秒。
擎天工业的总裁就坐在那,明眼人都知道,这项议案针对的是谁。
果不其然。
现场的窃窃私语逐渐响起,不少国家官方代表以及企业代表将目光投向秦天的方向。
“一上来就这么猛么!”
“这群外国佬,又针对我们了!”
“大新闻啊,比上一届会议还要爆炸的新闻!”
记者席内,有人兴奋,有人愤怒,也有人纯粹想要知道接下来的各国该如何投票。
“现在……”安德森主席说,“请各位代表就草案原则进行初步表决。同意将草案提交后续技术委员会详细审议的,请举牌。”
会场静了一瞬。
率先举起的,是法国代表团的牌子。
紧接着,德国、英国、意大利……欧盟国家几乎同步。随后,加拿大、澳大利亚的牌子也立了起来。
威立雅、苏伊士等企业代表所在的观察员席,传来几声清晰咳嗽,像是某种默契的信号。
发展中国家的代表们出现了犹豫。几个非洲国家代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看向华国代表团的方向,有人皱眉翻阅文件。最终,咬牙将举牌的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华国代表缓缓举起牌子,似乎非常赞同这项提议,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非洲国家代表。
一瞬间,原本犹豫不决的代表纷纷举起牌子。
几乎全票通过,只有少数几个国家代表选择弃权。
这样的结果,不仅让主席安德森颇感意外,那些企业代表同样感觉不可思议。
“什么情况,难道擎天工业得罪了国家,现在连国家也不帮他了吗?”
“不可能吧,擎天工业去哪个国家都是战略级企业,换做一些小国家能直接当祖宗供着……”
“安静!”安德森主席敲响木槌,随即大声宣布:“草案原则,获得通过,现在进入下一项议题。”
“由相关企业代表各方对草案发表意见。”
第一个获得发言权的,正是威立雅全球总裁,埃斯特尔·罗莱。她款款起身,走向讲台,金色短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红色套装显得强势。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她的声音通过高品质麦克风传遍全场,富有感染力,“我谨代表威立雅集团,对马蒂厄顾问及环境署秘书处提交的这份及时、审慎的草案,表示最坚定的支持!”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后排的秦天身上。
“我们身处一个科技爆炸的时代,每天都可能出现‘颠覆性’的技术。但‘颠覆’不等于‘福音’。当我们面对一种能够以未知方式、极高效率操控自然界物质分离的技术时,我们必须扪心自问:我们真的了解它全部的影响吗?”
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亮起,出现一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生态链示意图,显得非常专业。
“尤其令人担忧的是,这类技术正被急于推广到世界上最脆弱、监管可能相对薄弱的生态区域和社区。”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这不禁让我们想起历史上一些教训,将未经充分验证的技术,在远离发明地的地方进行大规模应用,美其名曰‘援助’或‘发展’,实则是将当地人民和环境置于不可预知的风险之中。”
“这绝非进步,而是不负责任的冒险,是披着科技外衣的环境机会主义!”
最后这个词,她咬得很重。
会场一片哗然。
记者区的快门声猛然密集起来,无数镜头对准了埃斯特尔,又转向后排面无表情的秦天。
许多发展中国家的代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句“环境机会主义”刺痛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