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一愣:“姐姐,你这是......”
宝钗一边解外裳,一边道:“琴妹妹,帮我把这套衣裳拿来。”
宝琴忙上前帮忙,心中却明白了什么,忙帮着收拾,低声道:“姐姐,你是要......”
宝钗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换上衣衫。那衣裳是照着宝钗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清俊书生的模样。
她对着铜镜,将满头青丝挽起,用方巾束好。
镜中那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面若银盆,虽是男装,却掩不住那股端庄雍容的气度。
宝钗转过身,看着宝琴,沉默了片刻,忽而道:
“琴妹妹,你且在船上等着,护着螭儿,我去看看。”
说罢,宝钗迈步出了舱门。
......
秦淮河上,暮色渐浓。
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一片金红。
两岸画舫灯火初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本是极热闹时辰,此刻却静得出奇。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河道中央,堵成一片。
最中间那艘大画舫,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那个,负手而立,正是贾瑞。
他身后半步,站着柳湘莲,此刻正侧着身子,嘴唇微动,低低说着什么。
贾瑞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
他头顶上空,几只白鸽盘旋了几圈,忽然振翅向西飞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柳如是站在贾瑞身侧,虽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那股清丽绝俗风姿。
她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波动。
吴伟业脸色尴尬,目光躲闪,冯梦龙却是一脸兴致勃勃,捋着短须,打量着眼前这场好戏。
寇白门立在船舷边,一言不发,妙目却紧紧盯着对面的官船。
香菱紧挨着贾瑞身后,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后退半步。
对面那艘挂着礼部祠祭司青旗的官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中年官员,身后立着二十来个礼部的差役,一个个手按腰刀,气势汹汹。
另一侧,应天府的快船上,也站着二十来个快手,领头的是个精干班头,此刻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对面的画舫。
那五品官员朝贾瑞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
“在下礼部祠祭司郎中周应秋,不知锦衣卫副千户贾大人当面,多有失敬。”
贾瑞淡淡道:“周郎中客气。”
周应秋笑容一敛,正色道:“贾大人既知在下身份,当知在下此来,是为公务。这柳如是——”
他抬手指向柳如是,语气陡然转厉:
“乃是我礼部挂名的乐籍,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
依大周律,乐籍女子若涉此等罪愆,当由礼部锁拿,送教坊司勘问。
贾大人,你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却也无权包庇此等罪妇吧?”
贾瑞冷笑一声,却不接话。
柳湘莲却忍不住嗤笑道:
“私通外官?刺探机要?周郎中,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柳姑娘是什么细作一般。
她平日里不过与人诗词唱和,能刺探什么机要?
你倒是说说,她刺探了哪家衙门的什么机要?何人举告?可有实证?”
周应秋脸色一沉,却不理会柳湘莲,只抱拳对贾瑞道:
“贾大人,如今是礼部拿人,于法有据。”
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应天府快船,意味深长道:
“再者,应天府贾府尊那里,也有人来,贾大人,你与贾府尊是同宗,何苦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伤了同宗情谊?”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分明是在暗示:你贾瑞再横,还能横过应天府知府?还能横过朝廷法度?
贾瑞却只是淡淡一笑,浑不在意。
周应秋见他如此,心中反倒有些发毛。
他知道贾瑞这名字,金陵城里谁不知道?甄家、潞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
先生那边已经放了话,这柳如是,必须拿下。
周应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等着应天府那边表态。
应天府那班头却是个机灵的,他看看周应秋,又看看贾瑞,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贾府尊和这位贾千户是什么关系,他不是十分清楚,但知道两人有些来往。
若真个得罪了这位,回头贾府尊那里,怕是交代不过去。
只是这次,却是他的直属上司让他来拿人,他也不好得罪那位。
班头正犹豫间,贾瑞却忽然开了口。
他目光扫过周应秋,又落在那班头身上,缓缓道:
“周郎中,你说的那些,贾某不与你辩。贾某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她如今牵扯到锦衣卫在金陵的一桩要紧差事,是贾某的客人,也是锦衣卫的人证。
贾某今日就站在这里,不放人。
你们礼部也好,应天府也罢,若有不服,大可去寻我的上峰骆大人。
咱们三堂会审,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至于今日——”
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却愈发平静:“我锦衣卫的兄弟,还没有在自己地盘上让人拿人的道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周应秋脸色铁青,应天府那班头却是心头一凛,愈发不敢动弹。
贾瑞却又看向那班头,忽然笑了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这位班头,你是个明白人,贾某不妨多嘴一句——你家贾府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
班头一怔,忙躬身道:“卑职......卑职自然知道。”
贾瑞点点头,悠悠道:
“你家府尊一心效忠陛下,待我等锦衣卫兄弟,也是客客气气。
前些日子,我们还一处喝茶谈事,甚是投机。
若是他知道,你今日在这里,为了这么点子事,与我锦衣卫起了冲突......”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班头脸色骤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再不犹豫,朝贾瑞抱拳道:
“贾大人恕罪,卑职......卑职这就带人退下。”
说罢,他一挥手,应天府那艘快船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
周应秋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瞪着那退去的快船,又瞪着贾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僵住了。
周应秋不愿退,却也不敢进。
况贾瑞那番话,堵死了他所有借口——人家说了,柳如是是锦衣卫的人证,你非要拿,那就是和锦衣卫过不去。
可就这么退了,先生那里如何交代?
他正进退两难间,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的花船上,却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贾大人,当真护着那柳如是?”
“可不是,听说那柳如是前些日子得罪了钱老先生,钱老先生可是致仕侍郎,门生故旧满天下......”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贾大人为了一个名妓,得罪了礼部和钱老先生,值当吗?”
“年少风流么,谁还没个意气用事的时候?”
“嘿嘿,意气用事是痛快,可往后这金陵城里,怕是少不了给他使绊子的人了......”
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周应秋听在耳中,心中反倒一定。
这些议论,不管好坏,总归是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贾瑞便更难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柳如是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看着贾瑞,眼中神色复杂道:
“贾公子,不必为我如此,我跟他们走便是。”
贾瑞微微一怔,看向她。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轻声道:
“我在金陵这些年,多少有些积蓄,也有些朋友。他便是把我拿去了,也不能拿我怎样。
无非是气我前番那般行事,给他没脸罢了。我......我也算看清了他。”
她说着,便要往船头走。
贾瑞却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柳如是一愣,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