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前面一番交锋,贾瑞大致已然知道,这波人来的目的为何。
原来这其中有段公案,便是因为前番柳如是为了自己,得罪了钱谦益。
这钱谦益是江南文坛领袖,致仕的礼部侍郎,退居金陵后,对柳如是迷念起来,多次托人提亲,欲纳她为妾。
或许没有贾瑞的出现,两人便也就成了好事,留下一段商女赴国难,清流水太凉的千古奇闻。
不过如今,柳如是对这些人虚伪做派厌恶至极,便断然拒绝,不再牵扯。
此番贾瑞来金陵,柳如是更是不惜开罪士林,公然为贾瑞说话。
钱谦益闻讯大怒,认为柳如是辱没了他。
此人是东南文宗,门生故吏不少,此次陪都礼部拿人,还唤来了应天府的班头。
恐怕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这些人跟甄家,关系倒也不错。
......
不过贾瑞却不怕他们,甚至他知道,自己把事闹得越大,说不定还更有好处。
何况——
他没有让女人替自己扛罪的习惯。
贾瑞笑笑,只对柳如是道:
“如是君,我本来就得罪了他们,便是没有你,他们也不会对我客气。”
柳如是轻张檀唇,想说什么,却被贾瑞抬手止住。
贾瑞意气飞扬,伸出手掌,悠然道:
“我一生行事,不让朋友受委屈,更不让红颜知己为我受委屈。
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与我有何相干?
无非,你对我如何,我便对你如何,你为我受了委屈,我就为你要个公道。”
贾瑞轻轻抚摸着跟随他许久的夜鸣剑剑鞘,不理会眼前这些宵小之辈。
他只望着岸边,而岸边再远处的官道上,不时有马匹飞驰。
这话逸兴横飞,毫无退缩之意,柳如是一时怔然,望着他久久不语。
秦淮河畔,有许多风流才子,有许多甜言蜜语。
可那些人,嘴上说着倾慕,眼底却永远是那抹居高临下的玩味。
只有眼前这个人——
但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也没有潸然落泪,只是沉默许久后,忽而笑了起来,一拍手掌,道:
“贾公子这话,说起来不似相公公子,倒像是位侠客。”
贾瑞笑道:“你我做个风尘三侠般的人物,又有何不可?何况——”
他打量着眼前不退的官船,淡淡道:
“这事其中或许有别的名堂,我也想挑开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
倒是要谢谢如是君给我这个机会,他们在这里强行不轨,总胜过背后阴刀阴枪。”
柳如是听罢,想起什么,但她没说,只微微点头,站在一旁,悄悄捏紧袖中那柄贴身携带的小匕首。
她们这等女子又非大家闺秀,抛头露面总是难免。
那出行之余,为了避免歹人轻薄,总会随身携带些防身之物,以防不测,也是自保之道。
她心想,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血溅三尺便是,倒也是桩奇闻。
说不定后世若干年后,还有把自己比作绿珠,写段坠楼酬主的佳话公案。
那贾公子就是石季伦,说不得会被文人墨客传唱——
自己又算是为他做了件轰轰烈烈的事。
柳如是目光在贾瑞身上流连。
而贾瑞只让柳湘莲在旁戒备,自己仗剑而立,转身对冯吴二人道。
“此事与二位先生无涉,二位先生乃清流名士,无须在此沾染是非,可先行离去。”
“山高水长,你我自有相见之期。”
吴梅村不语,冯梦龙却笑道:
“我写了一辈子戏文,却没想到今日亲身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活剧。
我虽不才,但也在此间地界上有些薄面,倒不怕他们那些伎俩,我也不退,与贾……贾公子同进退便是。”
“梅村兄倒是可以先行离开。”
闻听此言,吴梅村却摇摇头,只说自己也不退,留在此便是。
见状。贾瑞对二人性情也大致有了判断,他二人不退,也不强求,就让湘莲在旁护着便是。
他自己一袭长剑,挺立于前,随后打量着四方。
此时见两波人对上,虽有好事之人还在观望。
但多数画舫游船,本就是来看热闹,如今见官差要动手,忙不迭撑篙摇橹,四散躲避。
本来喧闹嘈杂的秦淮河,此时倒逐渐空旷寂寥下来。
贾瑞信步远眺,他目力极强,却见到一艘素白船只,静静地泊在垂柳之后。
紫薇堂三个字,亦在暮色灯火间隐隐可见。
只是这船停于处水湾拐角,又在礼部官船后方,且刻意收敛了灯火,不太引人注目罢了。
船头似乎还有数人在张望观望。
其中一人,立于船舷阴影处,虽远远望去,只是模糊轮廓,但依旧有几分故人痕迹。
贾瑞看到紫薇二字,想起什么,心中已然猜出来此人为谁,微微一讶。
而那人似乎也看着他,但只是遥遥望了片刻,又把身影缩了回去。
贾瑞心中有数,故意视作毫不留意,亦把目光转向它方。
此事不是前番路遇山匪,或者对付江湖怪盗,自己一方占据大义名分,可以无所畏惧。
毕竟此事涉及陪都金陵官场,她也未必会公然出面。
念及于此,贾瑞心中暗笑,自己红颜知己不少,但百分百相信会与之同进退者,甚至同生死者——
恐怕也就扬州潇湘,与身后那朵苏州荷莲罢了。
金陵牡丹算是自己极熟悉的女子,但要说心中信任到她能不计得失利弊,与自己共生死患难——
他总归没有十成十的信心。
尤其需要考虑家族利益权衡时,她心中焉能没有顾虑?
贾瑞正思量间,忽见河道拐弯处,又驶来一艘大船。
那船比周应秋的官船还要大上一号,船头站着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着五品青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他一出现,应天府那艘已经退开的快船,竟又停了下来。
那班头见到来人,脸色大变,脱口道:“余通判,余大人!”
来者正是应天府通判——姓余名世威,是应天府衙门的第三号人物,专管刑名缉捕,权柄极重。
余世威站在船头,扫了一眼场中,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余世威站在船头,他已然从前方传信,知道这次抓捕柳如是,居然被神京来的贾千户阻止。
他不敢怠慢,本来一旁埋伏的他,此时亲自前来,先朝贾瑞拱手,面上带笑:
“贾千户,本官应天府通判余世威,这厢有礼了。”
贾瑞还了一礼,淡淡道:“余通判客气。”
余世威又道:
“贾千户,此事或许有误会,我等为什么要拿这歌妓,却有一番说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她身为乐籍,却屡屡出入官场宴席,结交外官,有违礼制。”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前番她在文会上口出狂言,辱及士林清流,惹得江南文坛物议沸腾。
礼部行文应天府,着本官将此人拿问,以正视听。”
余世威收回手,看着贾瑞,语气恳切:
“贾千户,您是天子亲军,本官敬重。
可这三条罪名,条条都有实据。您若执意护着此人,本官难做,朝廷法度也难容。”
贾瑞听罢,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
“余通判说得头头是道,”贾瑞缓缓开口,“只是贾某也有一事不明。”
他目光陡然转厉:
“这柳姑娘,如今是我锦衣卫在金陵一桩要紧差事的人证。她所知晓的事,关乎朝廷机密,关乎江南大局。
余通判,您这三条罪名,可大得过朝廷机密?可大得过陛下差事?”
余世威脸色微变。
贾瑞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再者,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奉旨办案。余通判要拿我的人证,可有应天府知府的亲笔签押?可有按察使司的公文?”
余世威一滞,旋即道:“此事有本官签字便可,不过是个曾经的风尘女子,何须知府大人亲自签押?”
贾瑞冷笑一声:“哦?原来余通判也知道,不过是个曾经风尘女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既是如此,为何礼部与应天府,今日竟出动了上百号人,又是官船,又是差役,摆出如此阵仗?
倒像是要拿什么江洋大盗、钦犯要犯。”
“余通判,您这阵仗,未免太大了吧?”
余世威脸色愈发难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周应秋急了,几步跃上余世威的船,低声说了什么。
余世威一咬牙,打断他:“够了!”
他抬头看向贾瑞,眼中闪过决然:
“贾千户,本官得罪了,上差所命,我也没办法。”
他一挥手,厉声道:“来人!将该女拿下,有胆敢阻拦者,以抗命论处。”
他身后那四五十名差役,轰然应诺,便要往贾瑞的船上冲。
贾瑞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他们。
他侧头对柳湘莲道:“贤弟,立功的时候到了。”
柳湘莲朗声一笑,手按剑柄:
“公子放心,我最近正闲得发慌,巴不得有人送上门来练练手。”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一道流光掠到船头,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那些差役见他气势如虹,竟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且慢!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素白船只,颇有气势,上下数层,正飞快地朝这边驶来。
那船不张华灯,不挂彩缎,唯独桅杆上悬着两盏白绢宫灯,灯上以朱砂写着五个字——内务府供奉。
船尾青旗招展,旗上三个大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紫薇堂。
船上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肤色黝黑,目光炯炯。
他身后,那些汉子齐声高喊:
“停住!都停住!不要动手!”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河面上的水波都荡了开去。
余世威和周应秋都是一愣,齐齐看向那艘船。
而在船头左侧,还站着一年轻人,头戴方巾,面容沉静,虽是男装,却掩不住眉宇丽色。
正是宝钗。
只是她刻意隐在一旁,打头阵的,却是六叔薛澜,还有薛家仆从。
宝钗目光在河面上扫过,落在贾瑞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掠过他身侧的柳如是、香菱诸女,随即垂下眼帘,再不看去。
香菱一眼认出那身影,心头一跳。
她差点惊呼出声,旋即醒悟,忙用帕子掩住口,只睁大一双眼,满是惊讶。
她偷眼去看贾瑞,见贾瑞面色如常,心中稍定。
只见薛澜上前一步,朝余世威和周应秋拱了拱手,朗声道: